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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宇烈:“把真精神,一代一代传下去”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2018-07-26 15:48:05 楼宇烈 一代 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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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一身清式的对襟黑色马褂,脚踩半新的老北京缎面黑布鞋,八十四岁的楼宇烈先生,站在北大哲学系红楼的门口,迎接我们。这栋翻新的仿古建筑门口,左右两边分别挂着“宗教学系”和“哲学系”的牌子。这里,曾是学术史上著名的“中国哲学门”,也是楼宇烈求学、执教、研究,“一辈子没挪窝”的地方。

楼宇烈  (1934一)  ,中国现代著名哲学家、佛教学者。1960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曾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东方哲学教研室主任、中国宗教学会副会长等职。著有《佛学与近代中国哲学》、《中国的品格》等著作。

“欢迎你,未来的哲学家”

1954年,楼宇烈在上海浦光中学念高中。“我那时候,什么都喜欢,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文科理科都放下。

临近高考,他在《毛泽东选集》中看到一句话:哲学是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总和,下决心要读哲学。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大调整,清华、燕京、辅仁等学校的哲学师资,全部调整到北大,一时间,大师如云。

1918年8月,北京大学哲学门师生合影。前排右四为蔡元培,右三为陈独秀。 

楼宇烈以北京大学哲学系为第一志愿,在1955年顺利考入北大。入学时,一进学校,就看到哲学系挂着的横幅——“欢迎你,未来的哲学家”。“你想一想,这怎能不叫人激动呢!”楼先生回忆当年说。四年大学期间,对于知识总是如饥似渴。毕业后,楼宇烈留在了学校。在随后的日子里,和学校的其他老师一样,处于下放、回校、再下放的折腾中。期间虽参与过任继愈教授牵头的《中国哲学史》教材编写工作,也是匆忙结束。直到1976年,楼宇烈才重拾中国哲学的研究。

 如今的北大哲学门

在未名湖畔的哲学系,楼宇烈担任教学和研究工作已近一个甲子,早已是桃李满天下。他早年研究魏晋玄学、老庄哲学和荀子思想,《王弼集校释》是他的成名作。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又在近现代中国哲学与佛学研究方面用力颇深。他的学问从道入佛,同时触类旁通,深谙传统医学和昆曲戏曲等传统文化。可以说,楼宇烈是研究中国哲学的学问家,更是将中国哲学思维内化于日常生活的文化大家。这些年,他对中国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尤其关注,自觉承担起更大范围的传道授业解惑,不辞辛劳,希望把一生的心得体会分享给大众。

“如果感觉人的自我失落了,我想一定要从中国文化中来找”

这些年来,楼宇烈将中国传统文化笼统表述为一种“东方智慧”。

什么是东方智慧?简而言之,就是与西方自启蒙运动以来所倡导的理性至上和唯科技独尊相对应的一种东方文化。 “重新重视东方智慧”这个提法,就是他为重建中国文化的主体性而做出的努力。

在楼宇烈看来,以人为本,是中华文化最重要的思想内核——“人者,天地之心也”。中国文化从先秦以来,就是关于人的文化,《尚书·泰誓》就有“惟天地万物之母,惟人万物之灵”的提法。先秦文献中那些关于人在宇宙天地间所处位置的描述,儒家文化中以诗书礼乐来教化人和完善人、建立人伦有序的社会大同理想,都是可贵的人本精神。

楼宇烈教授

而且,在中国古代,人们卓越的道德品德,几乎都是从天地万物学来的。中国古人看到水总是向下流动,滋润万物,但从来不求回报,就有了“上善若水”的成语;看到乌鸦喂养飞不动的老乌鸦、羊羔跪着吸吮母羊的乳汁时,就有了“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的典故…“中国文化,是一种向上向善的人本主义文化,这是中国人本主义的根本精神。”楼宇烈说,“这意味着,我们并不是要夸大自己,放任自流,反而是要人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不足,所以就要有自我约束的意识和能力”。

西方启蒙运动的思想家伏尔泰、狄德罗,推崇人本的力量,让人从神、从上帝的脚下站起来。而个人主义思潮发展到近代,膨胀成为人类中心主义,为世界文明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力,“二十世纪的战争、杀戮、生态的破坏,无不是这样过于膨胀的人类中心主义导致的”。但与整个宏观历史进程又有不同的是,现代主义文化对个人造成的异化,恰恰是让人的主体性消失—— “人消失了,没了,或者被物俘虏和奴役了”。楼宇烈对此感到十分痛心。“如果感觉人的自我失落了,我想一定要从中国文化中来找”,“越是人在主体性丧失的时候,越是要重视人文主义。维护人的主体性、能动性和尊严”。

一百年以前,无数仁人志士探讨的是中西方文化在时代上的差异性,那么今人应当吸取经验,注重不同文化在类型上的差异。对这些差异的清楚认知,有利于我们每个人加深对本国文化的深度了解。文化自信就会从我们每个人身上,生长起来。“这很重要”,楼先生甚至有些激动。

“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1935年,《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里就写着:中国既要有自我的认识,也要有世界的眼光,既要有不闭关自守的度量,也要有不盲目模仿的决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下文化的本位性,依然值得人反思。

“中国文化有一个非常重要但没有受到突出重视的特征,即一种思维方式在各个领域的普遍使用”,他即得益于这种系统系的思维方式——从老庄之学出发、贯通儒家、佛家学说,最后在儒释道三家学问中,达到一种至臻境界。

常让楼宇烈感到悲哀的是,大家已经习惯用一种西方的思维方式,理解和讲述中国文化。很多人文学科,比如中国哲学,完全按照西方理论体系来架构,非此即彼,二元分离,不符合中国哲学的思维方式。“哲学究竟要研究什么?是不是还是存在和意识、物质和精神的关系?西方科学理性就是首先一分为二,然后谁决定谁。我们传统文化不是这样来思考问题的。”理解文化的思维方式变革之后,就很难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涵,被解构掉了”。

汉字之源——甲骨文

因而重新认识传统文化的根本精神,“恢复中国礼仪之邦在世界中的力量”,当代中国人任重而道远。“我既充满信心,又有点悲伤”,楼宇烈说。“我们有丰厚的历史,以及以物质为载体的历史文化,我们的典籍数量,全世界怕都赶不上,作为表意文字的汉字,也是了不起的文化载体”,还有那些渗透在中华民族文化血液中的、日用而不知的民俗风情,代代相传,一点一滴塑造和影响着国人。“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而且就在我们身边”,84岁的楼宇烈,谈起这些问题,精神依然矍铄,大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感觉。

文化的传承,也有着“道”“器”之分。楼宇烈强调,传承文化,要在器的层面,体现道的精神,又要从道的层面推进器的提升。不要将“道”“器”人为割裂开来,要共同的重视。“因为文化也是讲究仪式感的。我们需要从形式来表达一种内心的精神”。在楼宇烈对待昆曲的态度上,非常鲜明地体现了他这种态度。他曾公开表态,昆曲就应该藏在图书馆。“昆曲这种艺术样式,我们不要奢求它作为市场操作手段,我们应该老老实实、认认真真,把它作为古董,送进博物馆珍藏,让后人能到看到,我们的昆曲艺术曾经达到过这种水平”,他解释说。

北方昆曲剧院经典剧照

对近些年兴起的传统文化热,楼宇烈认为,弘扬传统文化,最好的态度是,不要轰轰烈烈,要不绝如缕。“不要还没搞清楚本质是什么,就创新。我们首先要老老实实继承。同时也注意时代的变迁,特别是外在的形式上的变革”。

楼宇烈曾给有志于深入了解和研究传统文化的人开过一个很著名的书单:“三玄、四书、五经”。而这一次,他开出了新的书单。“我建议现在的年轻人,读一读《孝经》、《道德经》和《金刚经》。”楼宇烈推荐的这三本,是唐玄宗亲自批注并且颁行天下的经典。“《道德经》和《金刚经》都五千多字,《孝经》有两千多字,一共就一万来字。当然,如果传统文化的底蕴不够,读起来很困难,不好理解,尤其是《金刚经》”,楼宇烈笑着说。

中华书局《荀子新注》,楼宇烈主撰

他认为当下的年轻人,可以从儒家学说和著作里,吸取人生经验,了解中国文化在真实的日常生活中的用处。“我们常常称孔孟荀为儒家,孟子和荀子是从两个不同的道路发展儒学的,如果说孟子是‘理想的理想主义者’,那么荀子就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我建议年轻人,可以读一读《荀子》”。

耄耋之年,楼宇烈不仅带着强烈的传统文化主体意识和历史使命感,同时也如孔夫子般,“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他的访谈和授课一样,语气纡徐婉转,循循善诱,旁征博引,有着浓厚的“夫子”气质。在他的理想中,传承中国传统文化,最佳的境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在日用而不知的日常生活中,“把真精神,一代一代传下去。”(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 康春华)

(责任编辑:罗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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