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民生网2022-07-21 16:17:52

陈文灿,非著名,却是一个响亮的名字。非著名是因为画圈外很少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响亮是因为画圈内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尤其在工艺美术、漆画技艺界,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生高光时期的陈文灿正赶上中国书画事业蓬勃发展,很多画家都到处走穴,大把捞钱,如果陈文灿选择与很多艺术大咖一样,偶尔苟同一下,或者若即若离地参与其中,以他的画坛地位,完全可以赚的盆满钵满,可是他拒绝了金钱和名利的诱惑,他眼里只有教学,心里装的全是漆画艺术的发展和探索。
艺术与人生交相辉映。陈文灿有着传奇般的人生,他的艺术也带着传奇般的色彩。自福建工艺美术学校复办到成为全国漆画的教育基地,再到合并于福州大学成为重点工艺美术院校,陈文灿伴随着学校的成长,从学校复办后任职第一任校长,到时值退休年龄离开了院长的工作岗位,“他当了30年的校长、院长”。一路风雨同舟,呕心沥血。退休之后近20年,他依然精力充沛,从漆画转向水墨画的探索,不知疲倦,孜孜以求。

人民大会堂《日月潭风光》2002台湾厅 陈文灿主持创作
开启梦的地方
陈文灿,1944出生在海滨邹鲁莆田最东边的邱山村,小时候,那里很荒凉,取火采用最原始的方法,铁块击打石英石碰出火花,点燃草纸。那种原始状态蕴含着质朴、洋溢着浑厚,也孕育着澎湃的力量,伴随着陈文灿的一生,也成为他最美好的回忆。
78岁的陈文灿清楚地记得三岁时,他做过一个梦,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只有天地之间一条白线,似若一线生机。压抑、恐怖、害怕,吓哭了,醒来是个梦。天亮,他三哥抱一只白色的小狗送他,让他破涕为笑,此后,这只小狗一直陪伴着陈文灿,从学校毕业到省城工作,小狗活19年。
按理说,三岁的小孩不可能一直记着一个梦,可是,陈文灿确确实实记着,清清楚楚,犹如昨天。似乎预示着什么?还有一只小白狗?那个梦隐隐约约地影响着陈文灿的一生,尤其,让他懂得了害怕。
上初中,陈文灿看的书渐渐多了起来,偶而,见到太极图,他蓦然觉得是梦的解析,一半黑,一半白,不是静止,是运动,黑的大、白就小,白的大、黑就小,此长彼消,白中有黑、黑中有白,黑白像两条鱼,往相反方向游动,事实上,地球也是一半黑、一半白,交替变化,如果把三岁时那个梦按太极图转换过来,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中间一条地平线是黑的,是否与太极图一样?生命也许就是从黑色中等待白色到来,又回到黑色中去,仿佛预示着得与失的意义,得就是失,失就是得,但是,那一条白色失去就不再回来,那就是人生的光明,人不是宇宙,不是永恒的,可是,要总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即使是别人不清楚,自己也要明白,那就是光明,人生无憾,足矣,由此,三岁那个梦就注定了陈文灿的一生。这不是宿命,这是七十多年的沧桑变幻。
邱山村之东、南、北都傍海,西边是莆田主要山脉——大蚶山,山体之间是一片方圆几十里的沼泽地,地下埋的是泥炭,地肥水美,长满了丈余高的茅草,有大小深浅不一的沼泽,沼泽地里开满各种小花,活跃着各种小鱼和小鸟。
沼泽地两边有沙带,冬天,大风刮起很高的沙柱,盘旋而上,变化万千,钻进沙柱,既危险,又刺激,沼泽地上长满了茅草,茅草一年割一次,平时禁割,到了冬天开割的那一天,好像过节,家家户户起五更,做好一切准备,锣声一响,大人、小孩蜂拥而下,马灯、火把一大片,下湖“圈草”,用镰刀割出你所占的地盘,越大越好,白天,还可以在你的圈子内继续割。这就是村民最富竞争力的一天。晚上,大人、小孩,大车、小车,喜气洋洋运草回家,一年柴薪无忧。
海是外海,风大浪高,几尺高的海浪扑向岸边,退回后,又层层叠叠扑上来,小孩们追着退去的海潮,惊叫着被重扑过来的大浪追逐,浑身湿透,又惊又险,却意犹未尽。

人民大会堂台湾厅巨型漆壁画1994年《双潭映月》(3.70米×8.70米) 陈文灿主持创作
海是村民生活的重要依靠,每年农历3月23日,春意浓浓,海水蓝蓝,成百上千的灰色海豚叩拜妈祖,上闯下跳,犹如花样跳水。晚上,打鱼的场面极为壮观,打鱼方法叫“拉网”,在船上的渔网从岸边起,由船上撒下网绕半圈,船回到岸上,周长约有500米,两边各几十人一起把网拉上来, 网底渐渐靠近岸边,天月照着白色的海浪,人影幢幢,突然,大鱼小鱼,翻腾跳跃,金光点点,银光闪闪,脚下、身上都是鱼在撞你,人们的欢呼声盖过海浪声,一晚捕鱼几千斤。当年的海,竟然如此慷慨!
海也有安静的时候,夏天浪小风静,带着草席到海边睡觉,躺在沙地上,仰望着深蓝的天,任海风吹着,数着星星,听着海浪声渐渐睡去。
陈文灿家是农村中等家庭, 祖父是满清秀才,在清末读书人中,穷困是自然的事,祖父不得志,三十多岁就抑郁而亡,家道中落,祖母三寸金莲小脚,无法务农,陈文灿的大伯12岁的时候就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过日子,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后来,陈文灿的姑妈去了南洋,陈文灿的父亲、叔叔也跟着去了南洋,陈文灿的父亲1953年回国。
陈文灿兄妹七人,高、澄、恩、灿、銮,五个男孩,爱英、玉莲,两个女孩。五男二女,五子登科,这是一个吉祥而富有寓意的数字,陈文灿的父亲给女儿起名比较随便,给儿子取名就很认真,根据出生的年月日时五行,缺什么补什么。
陈文灿小时候爱玩,不爱读书。玩是幸福的,能感受到很多东西,读书是痛苦的,特别是背书,他觉得毫无用处,直到三十而立以后,陈文灿担任领导职务,他的母亲还经常给他的同学、朋友说:“儿子不爱读书的糗事”。
陈文灿爱吃零食,只要有卖麦芽糖的吆喝声,他就求着哥哥买糖,不买就哭着打滚,父亲疼她,就去追卖麦芽糖的,然后,气喘吁吁把买回来的糖给陈文灿,没零食吃的时候,陈文灿就念叨今天怎么没有人分果糖?也没有人卖果糖?
秋收时,大人叫孩子带着小筐到已经收成过的地里挖一些小地瓜回家喂猪,陈文灿就带着小朋友一起玩去了,等到天黑,交不了差,就叫小朋友到自己家里偷地瓜,装满各自小筐才回家。家乡民风朴实,收成完了的地,哪还有那么大的地瓜?各家大人拷问之下,小朋友都坦白了,家长都带着孩子把地瓜送回陈文灿家,他大哥说:“这小子将来可能会有出息”。
陈文灿排行老六,他三个哥哥在一年内生了三个男孩,大人们都去刈湖草,留下陈文灿看守三个摇篮里的小孩,开始还认真伺候,哪个哭就摇哪个,还唱歌哄,后来,就不行了,摇这个,那个哭,三个一起哭,陈文灿就火了,把门一关,不理三个小孩,自己玩去了,玩够了,回来一看,三个小孩都哭累了,睡着了。想到这里,陈文灿觉得仿佛就在眼前,“三个侄子都当爷爷了”。
小时候,陈文灿是东林小学第一批加入中国少先队的学生之一,十来个学生在台上,让老师带上红领巾,父母都被请到台前坐,后来,陈文灿还当了少先队大队长,臂章三条杠。这一件事让陈文灿的父亲、母亲觉得很光荣。
1958年,莆田二中,远近闻名,招生200人,陈文灿就是其中之一,也是那年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无疑,那让他的父母又光荣了一回。
莆田距离陈文灿家50多公里,那时候交通不便,一学期,只能回家一次;陈文灿的二哥、三哥为了照顾陈文灿,放弃上学,去莆田县里当了工人;同班有一同学叫朱合浦,他父亲是莆田著名编剧“福国朱”,家里藏书甚丰,唐诗、宋词、元曲,一应俱全,陈文灿非常喜欢,借书上课偷看,做作业不认真,晚上在路灯下看;陈文灿数学基础好,最初是父亲教的珠算;初一上学期,陈文灿成绩不好,平均60分,父亲看分数问:“你为什么不考59分?”

漆画《新韵》 陈文灿主持创作
初一下学期,由于父亲的训诫,陈文灿各科成绩都上去了,唯独作文一直不如同学朱合浦,当时语文老师叫林文泉,出席过全国群英会的名师,一品作文评比,陈文灿搜肠刮肚,堆砌辞藻,欲与朱合浦一较高低,结果林老师批了四个红字:“华而不实”。这给了陈文灿当头一棒,后来又一篇写《我的母亲》,陈文灿就老老实实的写,林老师反而在班上念给大家听,算是表扬吧?也许那篇作文并不好,但是,路子对。
后来,陈文灿给原福建省省长胡平当部下时,陈文灿拟的文件,胡平都删改,并常常告诫陈文灿:“每个文件都要把一件事、一个措施、一个问题、一个决定讲明白、讲清楚,能少一个字就绝对不多一个字,文件要发给全省,是要执行的,如果扣不紧,全省干部要多花多少时间?多花多少纸张?这涉及到效率节俭、也涉及到求真务实的问题”。日雕月琢,持之以恒,简明扼要成了陈文灿一生的职业习惯。
60年代,陈文灿在鹭潮美术学校是学苏联的五分制,除了美术字四分,其他的都是五分,陈文灿的父亲看到成绩单问:“这一科别人有没有五分?”陈文灿说“有”,父亲又问:“那这一科,为什么你不是五分?”陈文灿无语。毕业时,陈文灿的父亲看了学校的鉴定,还有常见的那四个字:“骄傲自满”。父亲叹了一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文灿的父亲教育子孙几十人是非常认真的,去世之前,躺在床上,他还对陈文灿的两个孩子说:“要好好读书”。陈文灿的两个孩子都很努力,确实为他们的祖父争了光。
80年代,陈文灿已经当十多年校领导了,但经济状况仍然十分困难,他的父亲1988年去世,陈文灿一直都觉得没有很好报答他的父亲,总觉得遗憾,“人在成长中,父母的教育起到决定作用。”每每想起,便潸然泪下,“子欲养而亲不待”。
(文/桑干 根据陈文灿回忆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