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2026-02-11 13:10:56
在这个AI无孔不入的时代,经常有人抱怨看到的文章“AI味”太浓,意思是这个文章可能经过了AI的加持,有点套路化了。但我们也许没意识到,这“AI味”有时就是“人味”,甚至是更浓、更高级的“人味”。因为AI所生成的文章也好,设计的方案、对问题的回答也好,都是以人类已有的创作为基础“生成”的。只不过这种让人感到陌生的“AI人味”,被我们有意无意地与一般意义上的“人味”区分开了而已。
我们总以为AI应该有着异于“人的智能”的特质,所以天生就该“与众不同”。但AI所做的工作,本质上只是把前人所做的工作重新处理一下,再送回到我们面前罢了,或者简单点说,就是用“算力”取代了“人力”而已。AI给出的文本总让人似曾相识,因为那些“新文本”的“新”,更多表现在其文本的形式,即组合方式的“新”,而非文本质料的“新”。就像中国的龙是由蛇身、鹿角、鹰爪等构成的,希腊的格里芬是由鹰和狮子构成的,这“一鳞半爪”总是给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但文本形式的“新”,见多了也会失去新鲜感,这和人们见多了龙与格里芬也会“见怪不怪”一样,这就难免会产生人们所说的“AI味”了。
不过,话说回来,生活中有时人比AI还要“AI味”。比如最近几年常出现在景点或者某个地方的“我在×××很想你”或者“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的标语牌,还有悼念逝者时总有人讲“天堂里缺个×××”“上帝想×××了”之类,其实也有着很强烈的AI味,大家只是很少把这些说法和AI联系在一起,最多说一句“烂大街”了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对人自身“AI味”的一面思之甚少,进而不知不觉夸大了AI与人的差异。这就像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里所作的一种批评。很多人以为那些高级的形而上学,还有宗教啊,艺术啊,等等,似乎都来自“神性”的力量,但尼采却很深刻地指出,这些人们珍视的东西其实不仅不是来自子虚乌有的“神性”,反而都来自人性,来自人的各种假设、各种激情、各种自我安慰与自我欺骗,甚或谬误。用他的话来说,世界之所以丰富多彩,是因为我们就是拿着画笔给世界“着色”的人。现在被不少人“神化”的AI也是如此,好像AI可以脱离“人”而存在,其实AI的各种功能同样也是“人性的,太人性的”,其所提供答案的因果关系、逻辑架构、语句表达,也是来自人的设定。甚至,因为AI是对各种人味的“提纯”和“浓缩”,就像糖精或者香精有着比原物更强烈的“味道”一样,所以从某些意义上讲,它比人更有“人味”。
实际上,人的“机器”一面也早有人谈论。18世纪法国思想家拉·梅特里干脆就写了本名为《人是机器》的书,认为人就是个精密的、自己上发条的钟表。当时的钟表还是机械表,如果是现在,他可能就要说人是个智能手表,只要充个电就可以自我运行了。实际上,许多人写的文章、做出的回答也和AI没什么区别。我作为一个老师,可能这种体验更多一点,也更深一点。比如考试的时候,学生的答题就大同小异,有时看起来也和AI无异。这个期末考试,我叫学生举例说明批评家、作家和读者的文学批评有什么不同,没想到他们大都是以《红楼梦》为例来讨论这个问题。我看着看着就产生了一种AI感,转念一想才意识到这也算是一种“人味”,原因就是我在课堂上曾经讲过王国维、蔡元培、胡适、鲁迅还有李辰冬等人对《红楼梦》的不同批评,他们也就把我的讲解当成标准答案写在了考卷上。而我也因此有幸又“当”了一次AI。说“又”是因为老师这个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主要就是“教书”,就是输出知识和答疑解难,这便和AI很是相似,甚至真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AI会比我们这些“人肉AI”做得更好。至于老师的“育人”工作,我认为各行各业其实都有“育人”的因素,甚至比“教书”的老师更能育人,相信这点那些已经从学校走向社会的学生都会赞同,因为社会往往比学校更能教人“做人”。
当然,就像人会出现幻觉一样,AI也会出现“幻觉”,但平心静气地想想,人的幻觉可是一点不比它少。在此,我也很想说句不是那么正确的心里话:有时学生们写的文章水平参差不齐,读起来味如嚼蜡,远不如AI的文字观点清晰、文从字顺,让人心旷神怡。因此,或许我们应该对“AI味”有些新的认知?(张 生)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1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