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新质生产力研究院院长蔡继明：探索建立适应新就业形态特征的 劳动者权益保障体系

《民生周刊》记者   严碧华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及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参加职工保险的相关政策。

十四届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新质生产力研究院院长蔡继明在接受《民生周刊》记者专访时表示，依托数字平台的“轻创业”模式，以及基于大语言模型的“一人公司”等新业态，正逐步成为吸纳青年实现高质量就业与创业的重要“蓄水池”，应立足于新就业形态发展的新特征与新趋势，积极探索建立与其相适应的新型制度体系。

蔡继明

民生周刊：近年来，随着互联网技术应用与数字经济的发展，新就业形态不断涌现，群体规模也日益扩大。与传统就业形态相比，新就业形态具备哪些显著特征？

蔡继明：新就业形态是指由新一轮信息技术革命，特别是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发展所催生的新型就业模式。其特点包括劳动关系灵活化、工作内容多样化、工作方式弹性化、工作安排去组织化以及创业机会互联网化等。一方面，数字技术使“工作”不再受特定时空条件约束，并可被拆解为更细小、更具体的“任务”，显著提升了就业的灵活性与多样性。另一方面，越来越多劳动者不再甘于受单一劳动关系约束，转而期望借助自身人力资本、社会资本与时间资源获取更多元的经济回报。与此同时，工作与生活、工作与健康之间的平衡，也日益成为就业选择的重要考量因素。新就业形态为就业市场注入新活力，成为吸纳农民工与青年群体就业的重要渠道，不仅为劳动者带来可观的经济回报，也有助于实现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平衡。

民生周刊：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再次强调对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的保障，目前国家出台了哪些相关政策？

蔡继明：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灵活就业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保障。2021年，人社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并制定了具体保障措施。202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实施就业优先战略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意见》，进一步明确提出支持与规范新就业形态发展，扩大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保障该类劳动者对平台劳动规则的知情权与参与权，并畅通其维权渠道。

在中央与地方政府、行业及企业多个层面，均持续推出保障新就业群体权益的政策与举措。例如，针对新就业形态特点，借鉴传统工伤保险制度框架，自2022年起由人社部牵头开展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截至2025年底，参与试点的企业已达11家，覆盖17个省份，累计参保人数超过2500万。

民生周刊：青年是新就业群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前青年就业状况与新形态就业创业的发展态势是怎样的？

蔡继明：高等教育普及为国家培养了大量高素质人力资本，但短期内对劳动力市场的吸纳能力构成严峻挑战。一方面，高校毕业生规模创历史新高。据人社部统计，2026届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将再创历史新高。另一方面，青年失业率持续处于高位。2025年夏季青年失业率曾触及警戒水平；同年8月，全国城镇不包括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录得18.9%，创下新高。

近年来，青年就业形态呈现出灵活化、任务化和线上化的新趋势，表现为从稳定就业向灵活就业转变、从单一职业向多元职业发展、从生存驱动朝兴趣驱动转型。具体来看，“轻创业”逐渐摆脱边缘地位，成为重要就业形式；平台轻创业显示出显著的经济补充作用；随着社会分工与专业化程度不断深化，部分生产与服务环节逐渐独立，形成新兴创业业态。除模式创新，技术迭代也推动生产关系重构。随着“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日益完善，智力劳动的边际成本显著降低，“一人公司”（雇员规模少于5人）不仅作为新兴创业形态崛起，更逐渐成为新质生产力体系中的最小可行单元。

民生周刊：新就业形态在发展过程中面临哪些瓶颈？

蔡继明：新就业形态作为新兴事物，其在统计监测、社会保障、职业培训等诸多方面的制度设计仍亟待创新与完善。尤其在社会保障机制方面，我国现行法律制度仍主要依托传统劳动关系实现对劳动者权益的保障。新就业形态及灵活就业人员目前仍难以像传统固定就业劳动者那样全面参加城镇职工保险，因而在社会保障方面面临两难：若参加城乡居民保险，保障水平较低；若参加城镇职工保险，则制度吸引力不足且适配性有限。

目前，多家平台企业已在骑手养老保险方面开展积极探索与试点。例如，美团于2025年4月在福建泉州等地启动骑手养老保险试点，并于同年11月推广至全国。该试点通过补贴50%费用的方式，适应骑手工作灵活、过渡性强的特点，为其提供必要保障，这些实践将为整体制度完善提供有益参考。

民生周刊：推动新就业形态规范健康发展，需在哪些方面重点发力？

蔡继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所面临的社会保障问题，并非全新议题，而是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进程在数字经济时代的具体体现。这些问题由来已久且具有普遍性。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要系统解决这些问题，必须立足于新就业形态的新特征与新趋势，探索构建与之相适应的新型制度体系。在此过程中，政府应完善制度机制，构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体系；行业协会应健全用工规范，进一步畅通劳动者诉求表达机制；企业则需规范经营行为，落实算法取中原则，秉持技术向善理念，推动平台企业、平台内经营者与劳动者实现共赢发展。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6期  3月16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