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照亮前程｜张雪为“技能照亮前程”带来启示——系统发力，打通技能人才发展通道

开栏的话

“职业教育前景广阔，大有可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2019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甘肃省张掖市山丹县山丹培黎学校考察时指出。习近平总书记一直高度重视职业教育，十分关心技能人才的培养。目前，我国已建成世界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源源不断地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技术技能人才。新时代的大国工匠、能工巧匠，在不同赛道上追逐梦想，让自己的人生闪闪发光。

就业是民生之本。职业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技能人才的培养使用，对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具有重要意义。《民生周刊》从本期起开设“技能照亮前程”专栏，聚焦人物故事、一线实践、专家解读等，展现我国大力发展职业教育，各地区各行业技能人才成长成才的动人故事、典型经验和显著成效。

                             ——编者

张雪为“技能照亮前程”带来启示——

系统发力，打通技能人才发展通道

《民生周刊》记者   徐英子

从修车学徒到世界冠军车队的缔造者，夺冠那一刻，39岁的张雪在镜头前热泪盈眶，他用20多年时间证明：学历从来不是衡量人才的唯一标尺。

内蒙古农业大学车辆工程专业毕业生张震垲，向《民生周刊》记者讲述了自己的职业抉择。2023年夏天，他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掉深圳一家知名汽车工厂的工作，走进巴彦淖尔应用技师学院，成为一名“回炉”的技校生。

张雪的奋斗历程、张震垲从大学生到技校生的身份转换，带给我们怎样的启示？新时代青年技能人才如何培养？近日，《民生周刊》记者采访了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童天、巴彦淖尔应用技师学院院长刘瑞林等，探寻技能人才成长路径。

职业教育不是“淘汰教育”，而是“扬长教育”

14岁那年，湖南怀化山村少年张雪，走进一家摩托车维修铺当学徒。没有人能想到，20多年后张雪机车由法国车手驾驶，站上了世界顶级摩托车赛事冠军领奖台。这是中国摩托车制造商首次在该赛事中登顶，打破了杜卡迪、雅马哈、川崎等国际品牌长达数十年的垄断。

“张雪打破了成绩不好才去技校、学历低就没前途的惯性思维。”童天说，职业教育不是“淘汰教育”，而是“扬长教育”。

童天强调，张雪的“辍学创业”模式，是在实践课堂中成才的典型，但非常个性化，并不适用于所有个体，更不能因此而否定学制教育。但其给教育改革带来很有价值的启示，即如何在全生命/生涯周期，启迪、呵护好个体的兴趣，如何采取差异化的教育方式适配千差万别的个体能力特点和发展方式，如何做好立足实践的开放式教育。

“我爸一开始坚决反对。”张震垲说，“他觉得读完大学就该好好找个工作，再去读技校，不体面。”

在童天看来，张震垲父亲的这种心理不难理解，“技校长期以来被视为考不上大学的备选项。进入技校的孩子，往往被贴上‘成绩不好’‘没前途’的标签”。

刘瑞林说：“现实中，不少职业院校仍然沿袭普通教育的评价逻辑，唯分数录取、唯学历评价，恰恰把那些动手能力强、热爱技术、有工匠精神的孩子挡在了门外。”

基于这一理念，巴彦淖尔应用技师学院从办学之初就明确了一个原则：招生不唯分数、不卡学历，培养不搞淘汰、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刘瑞林介绍，学院开设的13个技师专业，覆盖先进制造、汽车维修、信息技术等区域重点产业，对农村青年、退役军人、返乡务工人员、文化课薄弱但热爱技能的孩子，一律敞开大门，坚持因材施教，让每个学生都能发挥特长。另外，学院还专门开设面向大学生的特色技能班，为那些本科或专科毕业后因缺乏实用技能而就业困难或就业前景远低于预期的年轻人，提供回炉再造的机会。

张震垲，就是特色技能班中的一名“回炉再造生”。

内蒙古巴彦淖尔应用技师学院学生张震垲在用仪器诊断新能源汽车故障。

“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成长”

2023年，张震垲从内蒙古农业大学车辆工程专业毕业，顺利进入深圳一家知名汽车工厂。按常理，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本科学历、对口专业、一线城市、知名企业。

但工作后，张震垲很快发现：“大学里学的东西不能直接应用到企业的技术上。”他说，传统燃油车的课程体系，面对新能源汽车的迅猛发展，显得力不从心。高校里扎实的理论基础，并不能直接转化为修理一辆智能电动车的能力。

更让他感到焦虑的，是一线技术的快速迭代。

“广州那边，问界的4S店已经在用平板电脑控制机械臂修车了，一个工程师能管三四台车。”张震垲说，“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仅需要重新学习技术，还要持续学习新技术。”

于是，他来到巴彦淖尔应用技师学院，学习新能源汽车、电子控制、网关编程等代表行业前沿的技能。张震垲说，父亲开始很不理解，后来有一次，家里的车出了故障，他用在技校学到的知识，很快排查出原因，并修好了车。从那以后，父亲的态度转变了。现在见到亲戚家的孩子，父亲都会推荐，“去技校吧，能学到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张震垲说，大学给了他扎实的理论基础，没有这些基础，“我在技校学编程、学控制系统会很吃力，可能根本坚持不下来。但技校让我掌握了能上手、用得上的真技能。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成长”。

童天介绍，伴随柔性化产线、智能设备、AI办公助手等新技术新产品广泛应用，持续创造了人工智能训练师、人工智能系统测试员等新职业；简单重复操作类工作正逐步被机器替代，大量传统岗位实现智能化升级。例如，传统一线操作人员升级为智能制造运维工程师、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数字孪生应用技术员等。新职业和岗位，不仅要求从业者熟悉本领域的专业技术技能，还要会使用AI工具，具备良好的综合职业素养，越来越多的升级职业或岗位对劳动者的能力要求，也正从单一转向复合。

因此，鼓励技工院校开设大学生技师班，正是科技变革、产业变革、职业和岗位变革、人才需求变革所引发的教育供给端的自我革命，以培养复合型人才，补齐传统教育的“技能缺失”。

但是，“真正培养有用的人才、优化教育布局，绝非简单调整院校数量、教育层次和专业叠加，关键是要深刻把握人才发展规律和教育规律，更加深入地开展教育综合改革。”童天说。

“教育场”结合，是实现知识技能与劳动实践统一的关键

“张雪的技艺成于日复一日的钻研。”童天说，多年来，他始终保持极致的专注与严谨，沾满机油的双手常年皲裂，却从未降低对精度的追求，最终练就了“蒙眼组装发动机”的绝技。

这带给职业教育最直接的启示是：不能“黑板上开机器、教室里练实操”。“职业教育的生命力在于实践。”刘瑞林说，巴彦淖尔应用技师学院整合了180多家合作企业资源，将企业的真实生产任务直接转化为实训项目。比如，和长城汽车等企业开设订单班，整车维保、故障诊断、钣金喷涂……这些企业的标准流程贯穿教学全过程。

学院还在校内建设了校中企，学生在校期间就以员工身份承接真实的市场业务，从客户接待、故障诊断、维修方案设计到质量检验、售后服务，完整复刻企业的全部流程。“毕业即上岗，上岗即胜任。”刘瑞林说。

童天从制度层面系统分析了产教融合的战略意义。他指出，职业教育必须推动形成同市场需求相适应、同产业结构相匹配的现代职业教育结构。针对当前“学校热、企业冷”的普遍困境，要构建以行业企业为主体、职业学校为基础、政府推动与社会支持相结合的高技能人才培养体系，打造市域产教联合体和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刘瑞林探索的“1145”产教融合保障机制，将产教融合从学校单边推动变为政校行企四方协同发力，从短期合作变为长期共生。

张震垲对此感受深刻，对比本科阶段的学习，“农业大学给了我扎实的基础知识，但产教融合不够紧密；技校的课程完全跟着社会需求走，教的都是企业当下在用的技术，实训设备也特别先进，学校的部分高端实训设备，甚至比4S店还要齐全”。

张震垲说，在技师学院不仅学实操，也学习AI编程、数据写实、网关控制等新知识。大学的机械理论基础，让他在技校学习新技能时事半功倍。

在更深层面，童天提出全场域教育体系的前瞻构想。他认为，社会、企业、院校三个主要“教育场”的结合，是实现知识技能与劳动实践统一的关键。这一体系包含5个核心维度，即主体融合、学用结合、价值共享、跨界融合、坚守人才成长基本规律。在数智时代，应更加注重文理科均衡发展，更加重视基础知识和基础素养建设。

让技能成才与学术成才等多种发展路径真正实现价值等高

技能劳动者在户籍、学历、身份等方面，长期面临制度性壁垒。

童天指出，人才制度壁垒背后是深层的落后人才观。人才评价是人才发展的指挥棒，尤其在经济社会全面迈入数字经济时代的当下，包括技能人才在内的各类人才队伍正在朝着复合化、高端化、数智化方向发生颠覆性变革，而长期存在的“六轻六重”等落后人才观，直接造成社会评价体系对技能人才能力体系的矮化与窄化，对人才选用思维构成束缚。

“如果学历仍是约束人才发展的隐形门槛，职称、帽子仍然强关联绑定科研学术路径、公共服务仍依户籍分割，再宽的立交桥也难以承载劳动者内心涌动的进取渴望。”童天说。

童天认为，要真正打通技能人才的发展通道，需要从多个层面系统发力。

首先，加快建设国家资历框架，实现各类学习成果的等值互认，打破“唯学历”的壁垒，让技能人才顺畅、有序流动。同时，改革人才评价机制，建立以能力、实绩、贡献为核心的评价体系，落实“新八级工”制度，确保技工院校毕业证书与普通学历证书同等效力。

其次，破解户籍制度障碍，将职业技能等级作为落户的核心依据，落实高技能人才“同城待遇”，确保其配偶、子女随迁后能平等享受公共服务，实现“技能在手、落户无忧”。在就业环节，严禁招聘中设置不合理的学历与身份门槛，保障职业院校毕业生与普通高校毕业生同岗同权。此外，构建技能导向的薪酬分配制度，使岗位薪酬与岗位价值和技能等级双挂钩，打通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的双向发展通道。

在企业层面，鼓励设立特级技师、首席技师岗位，比照高级职称或高管落实待遇，通过技能津贴、带徒津贴等激励措施，实现“技高者多得”，并支持技能人才参与技术革新，不断拓宽职业发展空间。

在学习过程中，张震垲切实感受到了政策保障带来的便利。他在技校接受的新能源汽车技能培训完全免费，由政府给予精准投资和制度保障，“这为我安心学习、提升技能提供了经济后盾”。

“技能人才是支撑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重要力量，必须坚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在创新竞争中争取主动、赢得先机、建立优势。要紧盯科技和产业前沿需求，让技能成才与学术成才等多种发展路径真正实现价值等高，持续赋能终身职业技能培训体系建设，有效推动跨区域人才的协同发展，为产业升级提供坚实人才支撑。”童天说。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0期  5月11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