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2026-05-20 10:18:05
记者 吴 君
在武汉理工大学的校园里,有一对特殊的博士研究生“搭子”。
来自宁夏的黄莺,今年31岁,两岁时因一场高烧双目失明,她是全国首位参加普通高考进入重点大学的视障学生,曾荣获第七届全国自强模范、2026年度新时代青年先锋奖等荣誉。另一人是黄莺的室友栾车萌,34岁,来自北京。
2022年,黄莺和栾车萌同时考上了武汉理工大学安全科学与应急管理学院管理科学与工程专业的博士研究生,成为同学和室友。
“真诚的相处方式,比任何刻意的照顾都舒服”
记者:两位如何相识?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交朋友?
栾车萌:2022年4月,在博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前,我们在后来的博士生导师的办公室第一次见面,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视障人士。我当时想,招生考试那么难,黄莺又看不见,怎么学习?怎么做研究?通过考试的难度一定很大吧。后来得知她考上了,我打心底里佩服,就这样我们成了同学。开学前,辅导员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和黄莺当室友,我怀着一种“奉献精神”就答应了。
黄莺:我一直抱有一颗平常心。我从小学就在寄宿制的学校里生活,所以洗衣服、叠被子、打扫卫生都可以自己完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特殊照顾。当时我一直在想,应该怎么跟新来的舍友萌萌讲,很多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但是辅导员再三劝导,我最终接受了她的安排,也收获了这段美好的友谊。
记者:从陌生到熟悉,你们是怎样相处的?
栾车萌:一开始我是做好了“大包大揽”的准备,以为要带她走路、帮她打理生活。谁知道我第一天搬进宿舍,她已经提前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刚开始相处时,我会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后来逐渐发现,我能做的是“按需提供帮助”,比如盲杖掉了,她会直接说“帮我捡一下”。友谊是开在平等之上的花,在我心里她并不特殊。
黄莺:我觉得小心翼翼的友谊不会长久,我不需要那种时刻被照顾的感觉。我和萌萌说,除了看不见,我什么都能做,她真的听进去了。比如我们一起去食堂,她会描述饭菜的种类,但打饭、端盘子这些都让我自己来。她也会带我一起划船、逛街,甚至老让我去食堂帮她带饭。这种真诚的相处方式,比任何刻意的照顾都舒服。
记者:让黄莺帮忙带饭,是否会有心理负担?
栾车萌:室友之间互相带饭很正常,我也经常给她带饭。而且她对食堂的路非常熟悉,食堂工作人员都很照顾她,我对这事很坦然。
记者:对黄莺而言,和他人相处时,怎么找到一个舒服的边界,既不会觉得被冒犯,其他人也不用担心说错话?
黄莺:我觉得沟通很重要,当我感觉被冒犯的时候我会直接表达“我不舒服”“我不希望你以后这样跟我说话”,真诚和真实的表达是我和朋友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记者:生活中,你会主动向他人求助吗?是否会有“不愿麻烦别人”的心态?
黄莺:出行的时候我会经常请路人帮忙。盲杖能带我避障,导航能给我指方向,但具体到某个店铺、某个大门可能就比较难找到。一开始我每次开口求助,都要做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但大家的积极反馈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互相了解也是一种融合”
记者:在学术研究和日常生活中,你们各自的优势是什么?如何互相帮助、共同提高?
黄莺:我性格比较内向,也更细心一些。在日常学习中,我比较注重细节,会提醒萌萌把握节奏,督促她及时完成任务。她性格很热情,总是用爽朗的笑声感染我,带我尝试各种各样的体验。我更专注于倾听,她有什么不开心,我都会认真听她倾诉。
栾车萌: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失恋或者压力大时,她能安静地听我从头说到尾,这种被陪伴的感觉很幸福。她虽然不是通过视觉感知色彩,但对美的追求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她之前找过老师学化妆,买衣服时会触摸面料并根据我的描述挑选款式颜色。涂口红的时候,她手一动有点涂偏了,就会让我帮忙调整,她对生活的热爱深深打动了我。
记者:如今你们在社交平台累计拥有260多万粉丝,视频总播放量达到28亿。你们做自媒体的契机是什么?
黄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很多人给我提供了支持和帮助,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媒体展示真实的生活,改变大家对视障群体的认识,传递正能量。同时,也希望把大家对我的爱与关怀传递给更多的人。
我们经常收到私信,有表达感谢的,也有给我们提建议的。一名叫“小揪”的网友告诉我们,她写硕士论文时压力特别大,后来看了我们的视频,重拾信心,顺利完成了论文。这种反馈让我们觉得做自媒体特别有意义。
记者:你们的自媒体平台,也是展现“融合教育”的一个窗口。在你们看来,如何更好地促进残疾人融合发展?
栾车萌:关注我们自媒体的朋友,有健全人也有残障人士,我们想通过镜头,让健全人对视障人士的生活有更多认识,了解他们和健全人没有什么不同,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同时通过分享黄莺的日常生活,以她的豁达心态激励更多人,尤其是残障人士。一些视障小朋友会把黄莺姐姐当榜样,立志考大学,实现人生价值。短视频是个增进健全人和残障人士彼此了解的媒介,互相了解也是一种融合。
“只要大家彼此支持,就能走得更远”
记者:视障人士在生活和学习上有哪些困难?
黄莺:在学习上,最大的困难是获取教材和文献,这个流程比较繁琐。比如一本纸质教材,要先扫描,校对之后生成文本,再用读屏软件来读。整个过程耗时很长,和视力健全的同学一起上课,经常半学期过去了,我的盲文教材还没拿到。我希望出版社以后可以直接提供无障碍格式的教材或书籍,这比我们自己转换要高效。
记者:对于无障碍环境,你们有哪些具体的期待?
黄莺:有很多无障碍产品的设计人员给我留言,希望我参与测评他们开发的产品。我会从使用者和需求者的角度提建议,比如有一些厂家觉得在产品上增加盲文就够了,但我会告诉他们希望能够增加一个凸起的二维码,我们可以通过扫码获取商品信息,实现“所见即所读”。因为我们需要知道的不仅仅是商品名称,也想了解成分、生产日期等重要的商品信息。
这些年来无障碍产品越来越多,大家的无障碍理念也在不断提升,期待未来无障碍环境能够更加完善,比如门牌上有一些盲文、二维码等,我们的出行就会更加便利。
栾车萌:希望有更多朋友,看到盲道上有车停着,能主动提醒;看到视障人士过马路,不需要过度关注,但可以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提供指引。这种细节上的帮助,往往特别重要。
记者:黄莺曾参与开发视障人群自主生活课程,课程有哪些内容?从哪些方面帮助盲人群体更好地融入社会?
黄莺:我先后参与过“金盲杖”独立出行培训、“光明之家”中途失明培训班等,参与开发的课程内容包括定向行走、手机和电脑使用、盲文学习、心理疏导、相关政策解读等。一方面,我们希望有更多视障伙伴能够勇敢地走出家门,毕竟走出来才是融入社会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对于中途失明者这一特殊群体,他们的心理压力普遍更大,我们希望通过培训让他们重拾生活希望,告诉他们看不见的人生也可以同样精彩。
记者:对于未来,你们有什么规划?
栾车萌:几年相处下来,我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通过黄莺接触到很多残障人士,他们的精神力量带给我很大的触动。未来,我想和黄莺一起为残疾人事业尽一份力。
黄莺:我们不仅是室友,更是共同奋斗的“战友”。我们一起做短视频,一起呼吁更多人关注无障碍设施,推动改善无障碍环境。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相信,只要大家彼此支持,就能走得更远。我也想对所有视障朋友说,不要被视力限制了想象力,用心去感知世界,努力活出五彩的人生。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0日 13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