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院士种康：践行大食物观，守牢育种安全底线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原党委书记   种康

中国人的饭碗，过去讲“吃饱”，现在要讲“吃好”。践行大食物观，就是要把目光从耕地、主粮，投向更广阔的山水林田湖草沙，投向副粮、蔬菜、水果、肉蛋奶，甚至一杯茶。

这背后，有一个问题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迫，那就是育种安全。种子是农业的“芯片”，种源安全守不住，饭碗就端不牢。

习近平总书记4月30日在上海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他强调，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

总书记的话让我感触很深。基础研究是整个科技体系的总开关、总源头。没有扎实的基础研究，新技术就是无源之水，只能跟着别人走，不可能有源头上的新原理发现。

大食物观是“饭碗”里的新内涵

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工作期间就提出过“大食物观”，肉、蛋、禽、奶、鱼、果、菌、茶……这些都是大食物观中的食物要素。

这些年，老百姓餐桌的变化印证了这一点：过去30年，全国人均蛋白类食品消费大约增加了5倍，肉蛋奶在膳食结构中的比重越来越大，农村的增速尤其明显。

肉蛋奶从哪里来？牛羊要吃草，猪鸡要吃饲料。很多人不知道，我国每年消费的粮食中，超过一半都是用作饲料的，真正直接上餐桌的不到总量的一半。也就是说，粮食安全早已不只是主粮安全，还连着饲草、饲料这条长长的链条。草，正在成为大食物观里绕不开的关键一环。以草代粮，节约饲料粮，也是缓解人畜争粮压力的重要出路之一。

大食物观打开的是一个更宽广的视野：中国人的食物，不只是地里种出来的粮食，还有森林里的菌菇山珍，水里的鱼虾蟹贝，草原上的牛羊，甚至每天一杯茶。这些都应当进入我们的“饭碗”清单。而要把这么多食物稳稳端上餐桌，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字——种。粮有种，菜有种，草也有种。种源不牢，地动山摇。

种康

盐碱地上“种”出饲草

伴随着肉蛋奶需求刚性增长，牛羊这些草食动物需要草。我们团队这些年做的，就是让草像作物一样，在同样的单位面积上产出更多的草，用较小的面积保障畜牧业的需求，同时让草原休养生息。种草，连着的不只是饭碗，还有草原的生态健康。

这里有个现实的痛点：苜蓿是我国重要的饲草，但草种七八成依赖进口。草种进口量大、干草进口量也不小，从大粮食安全的格局看，这是必须解决的要害问题。种源受制于人，饲草安全就没有保障。

种草，种在哪儿？基本农田是红线，不能占用。我们想到的是“边际土地”。在山东东营的盐碱地上，我们“以种适地”，地不动，培育能在盐碱地里生长的草种；在呼伦贝尔农牧交错带，我们“以小保大”，用小面积高质量草地保护大草原；在云南昭通的草山草坡，也在探索新的发展模式。

传统育种支撑了过去几十年的农业发展，但周期长、盲目性大、精准度低。把草当成作物来育，用上分子生物学、分子遗传学的手段，就能大大缩短育种周期、提高精准度。把盐碱地这样的“边际土地”利用起来，多打一份粮、多产一筐草，就是为粮食安全多上一道保险。

把“设计育种”握在手里才能守牢底线

守牢育种安全底线，根本上要靠育种技术升级。传统育种育成一个品种往往要十几年、二十年；我们这些年探索的分子模块设计育种，可以把周期缩短到五六年，而且目标更精准。就像过去在大海里只看见一座小岛，不知道旁边还有什么；现在有了全景地图，知道该往哪里走，那里有什么。

设计育种的价值，在气候变化面前愈发凸显。这些年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河南麦收时节遭遇连阴雨，小麦在穗上发芽；南方早稻插秧后遭遇倒春寒，秧苗大片死亡；水稻灌浆期遭遇高温，籽粒品质明显下降。过去育成的品种，是按老气候条件设计的，气候一变化，有些性状就不顶用了。我们就要给品种装上“更强的功能”。

我们团队发现了一个“智能模块”：水稻遭遇低温后，它能自动启动对氮素的高效吸收，用来修复寒害。正常年份它不启动，遇到低温才“上岗”。有了它，少施甚至不施氮肥也能扛住倒春寒。

要知道，氮肥施进地里，真正被作物利用的不到一半，其余流进河流土壤，造成富营养化等面源污染。这个模块既减了化肥、减了污染，又保了产量。对农民来说，赶上异常天气，损失也能明显减少。目前，我们正与水稻育种团队合作，把耐寒、高产、优质、抗病虫的模块聚合到一起，育成设计型水稻新品种。

这背后，是基础研究的长期积累。基础研究是科技体系的源头，就像今天广泛使用的基因编辑技术，最早正是源于科学家对细菌和病毒互作规律的追问。没有扎实的基础研究，新技术就只能跟着别人走。

种源安全是粮食安全的前提。把设计育种的关键技术、关键种质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中国人才能把饭碗端得更稳。作为农业科技工作者，我始终相信，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把种子攥在自己手里，让中国人的餐桌更丰盛、更健康，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民生周刊》记者刘烨烨、朱浩铨整理）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9期  9月14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