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海 | 赓续伟大长征精神：舞蹈教育中“艺术思政”的时代价值与实践路径

赓续伟大长征精神：舞蹈教育中“艺术思政”的时代价值与实践路径

张文海

（北京舞蹈学院教育学院副院长、教授）

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舞蹈教育作为美育与艺术人才培养的重要阵地，相较于一般知识性教育，具有鲜明的具身性、体验性与情感性特征，使其在革命历史与精神价值的艺术转化中具有独特优势。伟大长征精神在新时代艺术教育尤其是舞蹈教育语境中如何实现当代表达及其创新转化？笔者以北京舞蹈学院“以舞育人”的教学与创作传统为例，以“艺术思政”为方法，构建从“知史”到“入身”、从“入情”到“创作”、从“作品”到“育人”的完整教学链条，使长征精神真正转化为学生的审美经验、专业能力与价值认知，实现思想政治教育与舞蹈专业教育由外在结合走向内在互构。

一、从“长征题材进课堂”到“长征精神进专业”：艺术思政的内在逻辑

长征题材一直是红色舞蹈创作的经典母题，90年来，长征早已由具体的革命历史事件进入历史记忆、文化传播和艺术创造的多重空间。对于新时代艺术院校而言，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价值，不能仅仅体现为增加若干部红色主题作品、举办几场纪念演出或者开展几次主题活动，更重要的是以这一历史节点为契机，重新思考革命历史资源如何进入艺术教育，如何成为新时代艺术人才价值塑造、知识学习和专业训练的有机组成部分。换言之，真正需要回答的并非“艺术教育是否应当表现长征”，而是如何使长征精神由历史知识转化为艺术专业学生能够理解、体验并进行创造性表达的精神资源。

于舞蹈而言，纪念长征胜利的工作是有历史传统与创作自觉的。早在1964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的第三场《万水千山》就已在舞台上再现了红军长征的壮举，成为此后长征题材舞蹈创作的经典范本，这一传统也在北京舞蹈学院的教学与创作中不断延续。2016年，长征胜利80周年，北京舞蹈学院与中国舞蹈家协会共同推出原创舞蹈诗《长征——向80年前的壮举深深鞠躬》，总编导万素教授以《长征组歌》为音乐主题贯穿全篇，次年该剧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2017年，学院与江西吉安职业技术学院联袂创排民族舞剧《井冈·井冈》，总编导郭磊教授带队多次赴井冈山地区采风，将赣南采茶的矮子步、滑步等动律与《十送红军》的旋律编织进送别场面。该剧荣获第十一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2019年，学院又推出原创舞蹈诗《那些故事》，总导演高度教授结合中国古典舞、中国民族民间舞、芭蕾舞、现当代舞等多种舞蹈形式，演绎陈望道、夏明翰、徐解秀等十位人物的故事，其中《半条被子》的故事发生在长征的途中。这些舞台实践，构成学院以舞育人、以舞叙史的一条清晰线索。这些作品的价值不只在于技术规格，更在于艺术家处理革命叙事的方式。与此同时，教学层面的探索更为日常。舞台作品能够触动的观众数以千计，而课堂能够影响的是一代代将要走上讲台的舞蹈教师。如何把长征精神从剧场延伸到课堂、引入舞蹈教学的具体环节，是值得在教学与研究过程中持续思考的问题。目前，已有舞蹈课程思政研究开始强调这一转变。学者袁莉提出，应从理念、内容、主体和教学思路等不同层面推动高校舞蹈专业课程思政的实践转换[1]。学者张志萍则进一步提出艺术素养与课程思政的互嵌式教学，强调审美感知、艺术表现与价值塑造之间的协同[2]。

北京舞蹈学院原创舞蹈诗《长征——向80年前的壮举深深鞠躬》

北京舞蹈学院师生研创舞剧《井冈·井冈》

本文所提出的“艺术思政”，正是基于这一问题意识。与简单地在专业课程中增加思想政治理论讲解不同，艺术思政强调遵循艺术教育规律，以艺术语言完成价值内容的审美转化，通过身体、作品、空间、情境和创作实践，使价值认知在艺术活动内部自然生成，完成从“长征题材进课堂”向“长征精神进专业”的转变。

二、身体、情感与创造：长征精神融入舞蹈教育的时代价值

舞蹈教育首先是一种以身体为核心媒介的教育。历史知识主要通过文字、图像、文物与叙事进入人的认知系统，而舞蹈则进一步要求学生以身体进入历史情境。长途行军的疲惫、雪山环境中的寒冷、高原草地中的艰难跋涉、伤病状态下的身体负荷，以及队伍之间的相互扶持，都不能仅依靠几个程式化动作完成表达。学生只有对具体的历史情境形成较为充分的认识，才能进一步思考人物在不同处境中的身体状态，并通过重心、呼吸、速度、力度、节奏和空间关系等专业语言重新建构这种经验。

由此，舞蹈区别于一般历史知识教育的重要价值正在于其具身性。身体既是舞蹈艺术的表现媒介，也是学生认识历史的一种方式。例如，原创舞蹈诗《那些故事》以人物为结构单元，十个故事各自成篇，为从人物入手解读革命历史提供了范本。排练时，教师引导学生先复现动作，再追问动作质感，如这个跳法和别的跳法差别在哪里？差别背后反映了什么？学生有过类似的反馈：跳到第三遍才意识到，手臂沉不下去是因为心里没有装着那个人的处境。很多学生最初面临的最大的挑战是不知道怎样和遥远的英雄人物共情。比如，21岁的学生饰演把丈夫和5个儿子送上战场的母亲邓玉芬，一开始完全找不到感觉。为了帮助学生进入角色，教师组织查阅资料、采风。编创《沂蒙母亲》时，26名学生去沂蒙山深处，亲手推沉重的石碾，感受劳作的辛苦和战争年代的残酷，大家的理解越来越到位。再如，舞剧《井冈·井冈》的主创团队深入到井冈山，听当地百姓讲井冈山的故事，参观历史遗址等。当地百姓向主创团队讲述当年红军后代的故事，因为要长征了，小孩不能带走，于是就有了四幕中托孤的故事。《十送红军》的段落以同名民歌旋律为情感主线，编导将赣南采茶的矮子步、滑步等动律融入送别场面，表现中央红军出发长征前夜，根据地百姓与子弟兵依依惜别的历史瞬间。有学生以此为素材设计课例，把重心放在情感与动作的关系上：先让中学生聆听旋律、了解送别故事，再尝试用低重心、慢速度的舞步表现送别时的不舍与期盼，最后讨论个人情感与革命信念在同一段舞蹈中如何并存。这份课例的优点不在于技巧复杂，而在于它把一个精神命题落到了具体的动作任务上。这类体验很难通过讲授直接获得，它依赖身体反复尝试之后的豁然，这也是舞蹈教育区别于一般思政教育的优势所在，价值内化发生在肌肉记忆里，而非停留在概念记忆。这种从“历史事实”到“身体事实”的转换，使长征精神不再仅仅停留于概念认知之中，而成为能够被体验、被感知的身体经验。

北京舞蹈学院 “三全育人”体系下师生学演创研舞蹈诗《那些故事》

对于今天的青年学生而言，真正能够建立情感连接的往往是宏大历史中的普通个体。一个负伤后重新追赶队伍的人、一次把仅有食物留给战友的选择、一名掉队者重新站起来的瞬间、一次战争环境中的短暂告别、一件陪伴人物走过漫长道路的普通物品，都可能成为学生进入历史的情感入口。从艺术创作规律来看，“小人物”“小事件”和“小切口”并不会削弱重大历史题材的精神高度。恰恰相反，精神价值只有落实到人的具体行动之中，才能摆脱概念化和口号化。

因此，在舞蹈教育中进行长征精神教育，应进一步促使学生将历史精神与自己的专业成长建立联系。长征精神只有真正进入青年人的现实经验，思想政治教育才能由“知道一种精神”转化为“理解一种精神”，进而形成具有主体性的价值认同。

三、从“作品完成度”走向“育人完成度”：重构艺术思政评价体系

教育部印发的《高等学校课程思政建设指导纲要》提出，把思想政治教育贯穿人才培养体系，全面推进高校课程思政建设，发挥好每门课程的育人作用[3]。艺术思政能否真正产生育人效果，最终还取决于艺术院校如何评价学生。如果一门长征主题舞蹈课程最终仍然只评价技术难度、动作完成度、队形整齐程度和舞台效果，那么学生必然会把主要精力投入最终成品，而忽略历史研究、文化理解和价值思考。因此，有必要从单一的“作品评价”走向更加综合的“育人评价”，构建“历史认知—专业转化—审美创造—合作实践—反思表达”五个维度。

其中，“历史认知”主要考查学生是否准确掌握基本史实，能否识别史料来源，并具有基本的历史边界意识；“专业转化”重点考查学生是否能够将史料理解转化为动作、空间、节奏和人物关系；“审美创造”关注作品是否摆脱红色题材惯用符号和程式化表达，形成具有当代审美意识的艺术语言；“合作实践”考查学生在田野调查、集体编创和舞台排演过程中的协作意识；“反思表达”则要求学生通过创作阐释、排练日志或课程论文说明自身艺术选择及其变化过程。

在艺术教育中，教师不仅要看学生“最终跳出了什么”，还需要了解学生最初如何理解历史，哪些田野经验改变了其动作设计，为什么放弃某一种表达，以及在创作过程中如何重新认识人物与历史。评价对象由“作品结果”扩展到“学习过程”，促使艺术思政真正成为人才培养机制的一部分。与此同时，还应逐步形成跨学科的教学共同体。舞蹈教师熟悉身体和舞台，却未必能够独立处理复杂的革命历史史料；历史、思政教师具有理论与史料研究优势，却未必熟悉艺术语言和创作规律。因此，长征主题教学可以通过联合备课、共同田野调查、创作中期研讨和作品复盘等方式，引入党史、历史、文学、音乐、视觉艺术以及数字技术等不同学科教师，由一个教师独立完成的课程思政，由此转化为不同学科共同参与的艺术思政。

四、精神反哺：长征精神引领构建新时代教师品格的启示

长征精神融入舞蹈教育，不能只把学生视为被教育者、把教师简单理解为精神内容的传递者。真正有效的艺术思政要求教师自身成为价值实践的主体。教师如果只是讲述信念，却在专业发展中缺少信念；要求学生坚持，却对教学和创作缺少长期投入；强调求真务实，却在历史题材教学中依赖二手素材和惯用结论，那么思想教育很难产生真正的说服力。因此，长征精神进入艺术教育的更深层价值，是形成一种“精神反哺”：教师在传授、研究和创作长征题材的过程中，也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品格。

首先，长征精神所蕴含的坚定理想信念，应当转化为舞蹈教师“为何而教”的职业自觉。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致全国优秀教师代表的信中，从理想信念、道德情操、育人智慧、躬耕态度、仁爱之心和弘道追求六个方面阐释教育家精神，其中首先提出“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4]。长征精神与教育家精神产生联系的第一个支点，正是对于理想和责任的理解。舞蹈教师首先是教育者，然后才是专业技能和艺术经验的传授者。教师当然需要训练学生的技术能力，但如果教育最终只留下动作完成度、比赛成绩和演出成果，艺术教育的价值就会被过度工具化。长征精神提示教师，专业教育必须始终面对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希望培养怎样的人？

其次，长征精神中的纪律意识、集体意识和责任意识，应当转化为教师“何以为师”的道德品格。教育家精神包含“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5]。对艺术院校教师而言，“身教”尤其重要。舞蹈专业具有高度的实践性，教师与学生长时间共同训练、排练、采风、演出，学生对于教师的认识往往来自日常专业学习中的无数细节：教师如何对待作品，如何面对失败，如何评价学生，如何处理集体合作，如何尊重创作者和表演者。因此，教师本身就是艺术思政最直接的媒介。

再次，长征精神中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的实践品格，应当转化为新时代艺术教师的求真精神与创新能力。在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教师面对的知识结构正在发生明显变化。过去，教师常常是专业知识和艺术资源的重要拥有者；今天，学生能够通过网络和人工智能迅速获得大量图像、动作、音乐和创作方案。教师的价值因而不再主要体现在拥有多少资料，而越来越体现为能否帮助学生辨别资料、判断价值、理解历史和形成自己的创作方法。当学生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获得几十种舞台方案时，教师需要追问哪一种真正符合历史逻辑；当算法可以模仿大量既有舞蹈动作时，教师更需要帮助学生判断何为真正的艺术创新；当数字媒介不断制造更加刺激的感官体验时，教师应重新强调身体、情感和真实经验不可替代的价值。

最后，长征精神应当转化为舞蹈教师“以文化人、以舞育人”的责任。舞蹈教师并不只是训练身体，更承担着引导新一代青年理解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和当代生活的育人职责。

从这个角度看，长征精神对教师品格的反哺，可以最终归纳为几个相互关联的方面：以坚定信念回答“为什么教”，以道德情操回答“以什么身份教”，以求真创新回答“怎样教”，以仁爱责任回答“为谁教”，以文化使命回答“最终要培养怎样的人”。

结语

90年前的长征已经成为历史，但长征精神并没有被封存在历史之中。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这一重要时间节点，重新讨论长征精神与舞蹈教育的关系，其意义不是为艺术教育增加一个新的红色主题，而是借助历史精神重新回答新时代艺术教育的一些基本问题：艺术如何参与人的精神塑造？专业教育如何与价值教育真正融合？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艺术创作如何保持对历史、现实和人的真实感受？教师又应以怎样的职业品格承担起立德树人的使命？

因此，长征精神真正进入舞蹈专业人才培养，并不是在已有课堂中增加几个红色元素，而是让历史改变学生观察人的方式、理解身体的方式和进行艺术创造的方式。由历史认知进入身体经验，由身体经验进入情感理解，再由情感理解进入艺术创造，应当成为舞蹈教育开展长征主题艺术思政的基本路径。对新时代舞蹈教育而言，赓续伟大长征精神，意味着既尊重历史，又不重复历史；既传承精神，又不断寻找符合当代青年身体经验和审美心理的表达方式。唯有如此，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能够由一个历史纪念节点转化为艺术教育新的生长点，使伟大长征精神不仅被讲述、被观看、被纪念，而且在一次次课堂学习、身体训练、田野行走和艺术创造中被重新理解、重新感受并不断传承。

参考文献：

[1]袁莉.高校舞蹈专业“课程思政”的实践路径探析[J].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21（3）：117-120.

[2]张志萍.舞蹈课程中艺术素养与课程思政互嵌式教学研究[J].汉江师范学院学报，2025（3）：118-123.

[3]教育部关于印发《高等学校课程思政建设指导纲要》的通知[EB/OL].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网站，www.moe.gov.cn/srcsite/A08/s7056/202006/t20200603_462437.html.2020-6-1.

[4][5]习近平.习近平致全国优秀教师代表的信[N].人民日报，2023-9-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