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舞蹈学院学报”微信公号2026-11-04 16:46:56

引言:一段被“唤醒”的历史影像
2019年,两卷沉寂逾七十年的16毫米电影彩色胶片在上海重现,将舞蹈史和电影史研究者的目光重新牵引回1946年的美国。这组由翁万戈与司徒慧敏合办的“中国电影企业美国公司”制作的彩色有声影片——《两支中国舞蹈》(Two Chinese Dance)与《画中国人物》(Painting a Chinese Figure),不仅将戴爱莲早期舞蹈实践定格为可视的“身体档案”,更以超前的跨媒介意识实践了民族民间舞蹈的影像化建构。这两部影片摄制于1946年,彼时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生死恨》在两年后才问世,两部影片的技术规格与艺术探索的先驱性不言而喻。胶片的发现是一次“迟到的重逢”——它们在美国制作、沉寂数十年后回到中国,恰与戴爱莲本人从海外归来、将西方理念技法与中国民族民间传统舞蹈相结合的轨迹形成跨文化流动的象征。

图1《画中国人物》影像截图

图2《画中国人物》影像截图
影片内容耐人寻味。《两支中国舞蹈》以演播室记录方式拍摄了戴爱莲表演的《瑶人之鼓》和《哑子背疯》,前者灵感来源于广西民间舞蹈采风后的创作,后者是根据桂戏的节目改编而来,均系戴爱莲早期采风所得并经艺术提炼的经典作品。《画中国人物》(见图1和图2)则呈现出复杂的媒介交叠:戴爱莲身着藏族服饰摆出舞蹈姿势,由叶浅予现场写生,电影摄影师记录下整个绘画过程,形成“舞中画、画中舞”的视觉嵌套。这些纪实影像不仅开创了“从民间到舞台再到银幕”的影像化范式,更通过“画中人”与“舞中画”的视觉互文,建构了中华民族舞蹈艺术的现代性表征,为当代中国民族民间舞蹈的影像记录与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历史参照。
这些影像的学术价值不止于史料稀缺性,更引出一个根本问题:纪实影像在何种意义上“建构”而非仅仅“记录”舞蹈?正如当下学者们谈论舞蹈影像作为一门独立艺术形式存在时,从专业角度更聚焦于影像对舞蹈的解构和重构,构建新的视觉形象与艺术表达,而非单纯的记录功能。长期以来,舞蹈史研究依赖文字史料、节目单、剧照等“外围”材料,舞蹈身体本身反而成为“沉默的史料”。1946年纪实影像的发现,使我们得以直接面对舞蹈身体的历史呈现。这两部影片恰逢戴爱莲完成一次重要艺术转折——1946年3月,她在重庆策划并主演了轰动一时的“边疆音乐舞蹈大会”,将此前采集的瑶、彝、羌、藏、维吾尔等少数民族舞蹈首次搬上都市舞台,被公认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现代转型的标志性事件。同年9月戴爱莲赴美拍摄的这两部影片,可被视作这一身体“档案化”进程的影像延伸:从田野到剧场,再从剧场到银幕的二次媒介转换。
本文的核心追问是:这批纪实影像通过何种视觉机制,将流动的身体实践“档案化”为民族认同的可见载体?对这一追问的回应,需要将影像同时作为“史料”与“媒介装置”加以双重检视。
一、从“电影考古”到“身体档案”:作为“跨媒介事件”的1946年影像实践
(一)“电影考古”的理论视点:影像作为历史分析的“装置”
对1946年纪实影像的分析,须引入媒介考古学的理论视角。该理论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旨在打破传统媒介史的线性叙事,揭示被主流历史叙述遗忘或废弃的媒介可能性。正如乔纳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在《观察者的技术》中所揭示的,影像从来不是历史的“透明窗口”,而是建构“可见性”的历史装置——观察者不是先于媒介的存在,而是被媒介技术生产出来的历史主体。这一命题对舞蹈史研究尤为关键:首要追问的不是“影片记录了什么”,而是“影片如何建构了观看”。
基特勒(Friedrich Kittler)在《留声机、电影、打字机》中进一步论证,现代媒介技术将此前不可记录的数据流分别交由不同技术装置处理,从而在根本上改变了人类感知的结构。据此视角,1946年16毫米彩色有声影片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了”戴爱莲的舞蹈,更在于以当时便携格式所能达到的最高技术标准,将舞蹈的身体运动画面与声音同步编码,从而生产了一种全新的、可供跨文化传播的“舞蹈-影像”复合体。正是这一媒介化过程,使本文的“电影考古”得以在技术细节与视觉制度的层面展开,而非停留于内容描述。
(二)“身体档案”的概念界定:舞蹈知识的复合载体
“身体档案”是本文的核心分析概念,指涉舞蹈身体视觉记录与舞蹈知识、身体记忆、文化认同的复合载体。“档案”在此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指向保存与记录的功能;另一方面强调建构性与选择性——档案不是被动的存储容器,而是权力、技术与文化逻辑共同作用的产物。福柯认为,档案是规训社会对人的身体、记忆及相关事物开展有效管理和控制的常规手段。
区分“身体档案”与一般“舞蹈影像”的关键正在于此。后者往往预设影像是对舞蹈的“透明记录”,而前者则将影像视为一种“建构实践”。安德烈·莱佩基(AndréLepecki)提出,舞者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鲜活的档案库,舞蹈的“复现”不是对过去的忠实复原,而是一种创造性的档案化实践。柯蒂斯-琼斯(Alison Curtis-Jones)则认为,身体记忆的本质是动态的、过程性的,而非静态的、结果性的。丽贝卡·施奈德(Rebecca Schneider)则对西方档案学传统中将表演视为“一次性且会消失”的主流观点提出了根本性质疑,认为表演会以“遗迹”的形式留存下来,并持续产生影响。
戴爱莲1946年纪实影像的独特性在于:它同时承载了“寻根”——边疆采风——与“架桥”——跨文化传播——的双重实践。正如刘青弋所指出的,“边疆音乐舞蹈大会”的意义不仅在于‘挖掘’了边疆舞蹈,更在于“建构”了一种全新的“中国民族舞蹈”。而1946年的纪实影像正是这一建构过程的媒介延伸与转化。
(三)1946年:一个“跨媒介事件”的历史坐标
1946年是中国舞蹈现代性转型的“关键时刻”。3月6日起,“边疆音乐舞蹈大会”在重庆青年馆连续演出四场,场场爆满,随后在其他城市巡演,引起巨大社会反响。戴爱莲在演出前发表“发展中国舞蹈第一步”讲话,系统阐述其艺术理念:中国舞蹈必须扎根于本土民间传统,同时运用科学的身体训练方法和剧场技术进行艺术提炼。这次演出标志着民族民间舞蹈从“民间”到“舞台”的第一次系统性转换。同年9月赴美国拍摄《两支中国舞蹈》《画中国人物》,完成了从舞台到银幕的二次媒介转换。
这是一场“跨媒介事件”:舞蹈身体同时经历了拉班舞谱、舞台表演、影像记录、绘画写生等多重媒介的编码。戴爱莲之所以能在1946年完成这一实践,与她独特的艺术经历密切相关。她在西方接受的不是单一的舞蹈技术训练,而是一整套关于身体、空间、力度的理论框架。在1945年的川康地区采风中,她用拉班舞谱记录了八个藏族舞蹈,这些舞谱现珍藏于美国纽约舞蹈中心图书馆和伦敦舞蹈中心图书馆。舞谱将流动的身体实践“文本化”为可保存的符号系统,而1946年的纪实影像则进一步将舞蹈“视觉化”为可传播的光学记录。这一探索的深层动力来自她对民间舞蹈“濒危性”的认识——由于战争和社会变迁,许多民间舞蹈传统面临断裂的危险。
1946年纪实影像的特殊性正在于此:它不仅是“边疆音乐舞蹈大会”的视觉延伸,更是一个多重媒介交汇的节点。戴爱莲多次谈到,民族民间舞蹈的发掘“不是十年八年的事情”,需要“考古、历史、社会、民俗、人文、音乐、艺术、摄影各种专门家的合作”。这段话的深意在于:她意识到,让民族民间舞蹈“被看见”,是一项需要调动多种视觉技术和社会资源的系统性工程。这一构想也预示了后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多学科合作的方法论。1946年的影片摄制正是这一构想的局部实现——汇集了舞蹈家、画家、电影人的跨媒介合作,也是早期舞蹈跨学科、跨媒介实践的先锋。
二、双重操作:纪实影像对舞蹈的“保存”与“重构”
(一)《两支中国舞蹈》:舞蹈身体的影像存档
《瑶人之鼓》(见图3)是源自民间的祭神舞蹈。1944年,戴爱莲在途经广西大瑶山时看到瑶族人民边打鼓边跳舞的欢乐场面,遂触发创作灵感:“后来我有了一条叶浅予送给我的苗族裙子,看到它和瑶族裙相似,我就酝酿着要编个《瑶人之鼓》。开始我跳的是独舞,后来曾改编成三人舞……这个舞蹈曾多次表演,受到大家的欢迎。”

图3《两支中国舞蹈》视频截图
从舞蹈本体的角度看,《瑶人之鼓》的核心动作语汇围绕“鼓”这一道具展开。戴爱莲以击鼓、转鼓、托鼓等动作为基本单元,将瑶族民间舞蹈中粗犷、顿挫的节奏特征转化为舞台化的身体语言。舞蹈中腿部屈伸的幅度被放大,半脚掌的立起与落下形成鲜明的重力对比;手臂的绕腕动作则保留了瑶族舞蹈的柔韧质感,与下肢的有力顿挫形成张力。这种“上身柔、下身刚”的动作配置,是戴爱莲在瑶族民间舞蹈素材基础上的艺术再创造——她保留了瑶族舞蹈沉稳有力的下肢动律,同时融入西方舞蹈训练中的身体分区控制,使上半身的绕腕动作趋向柔韧流畅,与下半身的有力顿挫形成鲜明对比。这一配置并非对瑶族民间舞蹈的“忠实记录”,而是戴爱莲“创造性档案化”实践的典型例证:它将民间素材提炼为更具视觉张力的剧场化语言。戴爱莲创作的《瑶人之鼓》在当时抗日的大背景下,已不仅只是一个舞蹈节目,作品传达出民族文化凝聚的力量,让人震撼。
《哑子背疯》(见图4)则是戴爱莲改编自桂戏的独舞,内容是一个哑夫背着瘫痪的妻子出外赏景。1942年,戴爱莲途经桂林时,看到桂剧艺人小飞燕表演这出戏,为其精湛技艺所折服,遂通过欧阳予倩介绍向小飞燕拜师学习。在改编过程中,她一方面保留了桂戏的风格韵律和民族特色,借助道具一人分饰两角;另一方面,在原有舞步的基础上依据舞台空间进行了路线变换,将桂戏中的身体语言放大,突出了腿部屈伸和手部绕腕的动作,增加了抬腿跨步、立半脚掌等衔接动作,使舞蹈艺术成为整场表演的主角。

图4《两支中国舞蹈》视频截图
从身体技术的层面分析,《哑子背疯》最显著的特征是“一人二体”的身体操作:戴爱莲上半身扮演瘫痪的妻子,手臂柔软下垂,头部低垂;下半身扮演哑巴丈夫,双腿负重前行,重心低沉而稳定。这对身体分裂与整合的技术要求极高——舞者必须在保持上半身“被动”状态的同时,用下半身完成行走、转身、跨越等复杂动作。戴爱莲将桂戏中的戏曲身段放大为舞蹈化的动作,使“身体叙事”成为可能:观众无需语言,仅通过身体的重心变化、脚步的顿挫与舒缓,即可“阅读”出哑夫背妻的故事情节。这种“戏舞合一”的范式,开创了中国民族独舞的叙事性表达。在“边疆舞”首次公演时,戴爱莲重排了这两个舞蹈。“1946年我赴美国表演时,司徒慧敏曾把我的两个独舞拍成电影,这个片子至今还保存着。”
《两支中国舞蹈》从舞台呈现到演播室拍摄,这一看似简单的记录行为包含三重“档案化”操作。笔者对于这三重操作的分析,需要持续回应前文建立的理论框架:莱佩基的“创造性档案化”提示我们关注影像对舞蹈的“重写”而非“复制”,柯蒂斯-琼斯的“动态档案”提醒我们注意文本化过程中可能丧失的身体质感,克拉里和基特勒的“观察者技术”则引导我们追问影像如何生产观看机制。
其一,技术选择的文化赋值。1946年使用16毫米彩色有声胶片拍摄中国民间舞蹈,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赋值。在当时,16毫米电影因其便携性和低成本,主要流通于教育机构与非商业文化圈层。被彩色影像记录意味着一种“加冕”——这正是莱佩基所说的“创造性档案化实践”:影片不是被动记录,而是通过技术规格的选择,将戴爱莲的舞蹈身体实现从“舞台上表演”到“镜头前表演”的转换。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加冕”同时意味着“身体重写”。身体作为承载历史的“活态档案”,它将舞蹈中活态的身体看作一个独特的“档案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动态档案”:它并不代表永恒的固化,而是具有“可创造性”的。彩色胶片技术的应用通过对档案的“重新展演”(re-enactment),能对经典进行创造性提问,并以当下的鲜活身体为媒介,创造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动态档案”。
此外,彩色影像中对民族服饰的饱和呈现,使《瑶人之鼓》中苗族裙装的色彩对比被强化为视觉焦点,而《哑子背疯》中道具的细节在彩色画面中得以清晰呈现。影像不是“中立地”记录了舞蹈,而是通过技术规格的选择,将某些视觉元素推向前景,另一些元素退入背景——这正是“创造性档案化”的具体含义。
其二,演播室空间的剧场化重构。影片的拍摄空间是演播室,而非戴爱莲实际演出的剧场。这一空间转换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一次剧场化的视觉重构。以柯蒂斯-琼斯的“动态档案”概念为分析透镜:舞者的身体是一个鲜活的、不断变化的动态系统,其核心在于驱动动作的内在动力模式——即拉班所说的“力效”,如急促与舒缓、用力与轻柔、直接与迂回。在剧场环境中,这些“力效”与观众的即时反应相互激发,每一次演出都是不可复制的动态事件。然而,演播室的拍摄将这一动态系统“文本化”为固定影像:第一,无现场观众——舞蹈不再依赖即时的观演互动,表演节奏完全由舞者和摄影机控制,使影像成为脱离具体观演关系的“独立文本”;第二,可控光线与多机位——摄影机可从最佳角度捕捉动作细节,如《哑子背疯》中“一人分饰两角”的重心转换,使舞蹈的视觉呈现超越任何单次现场表演;第三,可重拍与剪辑——舞蹈被拆解为多个镜次和镜头,重构为经过选择和组合的“理想版本”。这三重效应共同完成了从“原生态”到“舞台实践”再到“公共传播”的提升。然而,正如柯蒂斯-琼斯所提示的,这一“文本化”过程必然悬置舞蹈的“动态核心”——原初的仪式性投入与即兴互动,在演播室的无观众环境中被不可避免地抽离。影像可以记录《瑶人之鼓》中手臂的轨迹与腿部屈伸,甚至可以呈现动作的急促与舒缓、用力与轻柔,但它无法记录的是:原初瑶族祭神舞蹈中的社群参与、舞者与观众的即兴呼应,以及每一次表演中因语境不同而产生的动态变异。
其三,观看制度的跨文化定位。如果说“技术选择”决定了档案的物质形态、“剧场化重构”决定了档案的空间语法,那么“观看制度”则直接回应了克拉里与基特勒的核心命题:媒介技术生产观察者的位置。
1946年纪实影像的发行并非面向商业院线,而是有着明确的跨文化定位。翁万戈与司徒慧敏合办的“中国电影企业美国公司”专门从事中国题材教育影片的制作,在华美协进社等机构的发行网络支持下,影片面向美国高校图书馆、东亚研究系及博物馆收藏系统发行。公司秉持双向文化交流的自觉——既为美国观众制作中国题材影片,也将美国优秀教育影片介绍给中国。这批影像服务于文化输出的使命:让美国观众通过影像“看见”真实的中国文化艺术,而非经由二手转述或东方主义式的想象来“理解”中国。
从观看制度看,影片的发行路径决定了其预设受众与观看框架。目标观众是美国学生、学者及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知识群体;影片被定位为“文化知识”而非“娱乐消遣”——英语旁白以客观、中立的语调介绍舞蹈的文化背景与艺术特征,赋予舞蹈以“文化标本”的价值,区别于商业类型片将舞蹈作为“商品”的传播逻辑。上述观看制度将观看者置于客观观察者的位置,舞蹈因此成为“被研究的文化对象”,而非“被消费的娱乐奇观”。施奈德所说的“表演遗迹”在此获得新义:舞蹈并未消失,但它以特定观看制度塑造的形态“重新出现”。这一制度的后果是辩证的:一方面,它将中国民族民间舞蹈从“被猎奇”的境地中提升出来,赋予其“值得被严肃对待”的文化地位;另一方面,西方观众被邀请观看,却在舞蹈跨语言的天然优势下,不必面对文化理解的门槛——他们只需“观看”,而未必真正“理解”中国。
(二)《画中国人物》:被观看的身体与跨媒介对话
如果说《两支中国舞蹈》是舞蹈的记录,那么《画中国人物》则呈现了更为复杂的媒介结构。三重视觉在此交织:舞者的身体、画家的笔触、摄影机的镜头。叶浅予自1930年代起专攻舞蹈题材绘画,与戴爱莲的亲密关系使他的绘画成为一种“参与式”的观察。影片中,戴爱莲身着藏族服饰摆出舞蹈造型,叶浅予通过写生、素描、勾线、着色等步骤将其“转化”为画作。电影镜头完整记录了这一转化过程。翁万戈指出,“用电影手段全程记录下来制作成拷贝公开发行,此前连我们这些专业影片收藏机构也很少看见”。
从“身体档案”的视角看,这部影片创造了一个三层嵌套的档案结构:第一层是戴爱莲的舞蹈身体(已是经过艺术提炼的身体);第二层是叶浅予的绘画过程(对舞蹈的“解读”与“转译”);第三层是电影镜头对绘画过程的记录(对解读行为的“再记录”)。三层嵌套印证了施奈德的命题:档案并不纯粹,看似稳定的“记录”本身也是一种遗迹。没有哪一层是“原始”的、未被中介的“本真”档案——戴爱莲的身体已是“舞台化”的身体,叶浅予的绘画是将舞蹈转译为线条与色彩,电影镜头则是对转译行为的再记录。每一层都是对前一层的“重写”。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嵌套结构与《两支中国舞蹈》的单层记录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后者的“观看制度”分析中,我们关注的是影像如何生产“理想观众”;而在《画中国人物》的三层嵌套中,观众被邀请同时观看舞蹈身体、绘画过程及其影像记录——换言之,观众观看的不仅是“中国艺术”,更是“中国艺术的生产过程”。这一结构使“表演遗迹”的概念获得了新的意涵:表演不仅以影像的形式“重现”,更以“关于表演的表演”的形式被永久存档。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画中国人物》提供了一个比《两支中国舞蹈》更为激进的“档案化”模型:它不仅记录了“中国艺术”的视觉形象,更以媒介嵌套的形式,表演了“中国艺术”如何在跨界跨文化语境中被建构、被转译、被存档的过程本身。在影片最终完成的画作中,叶浅予与戴爱莲同框而出,共同成为“中国艺术”的视觉象征——这一并置宣告了中国艺术家不是被西方凝视的“他者”,而是能够自我呈现的主体。2018年,该片在意大利威尼斯获历史影像“全球最佳保存大奖”提名,也印证了其作为“表演遗迹”的跨文化档案价值。
(三)从“舞台”到“银幕”:边疆音乐舞蹈大会的影像延伸
1946年录制的纪实影像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边疆音乐舞蹈大会”视觉档案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分析“从舞台到银幕”的转换,须把握两种媒介的根本差异:舞台是“在场”的、一次性的现场事件;银幕是“再现”的、可复制的视觉文本。
1946年3月,戴爱莲携手育才学校师生于重庆举办了“边疆音乐舞蹈大会”,展示了14个民族舞作品。每场演出观众不过数百人,且受限于战时条件,舞台设备简陋。然而,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它标志着“中国舞蹈成为独立的剧场艺术的坚定的第一步”。“从舞台到银幕”的转换,既是保存,也是重构。舞台的“在场性”意味着每一次演出都是不可复制的生命事件;而银幕的“再现性”则将舞蹈固定为不变的影像文本,并赋予其跨地域、跨时间的传播能力。这些在美国摄制的影片,后来也成为戴爱莲向国际介绍中国舞蹈的重要视觉资料。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戴爱莲1946年的影像实践开创了一种“从民间到舞台再到银幕”的三段式范式。这一范式在让民族民间舞蹈变得“可见”的同时,也面临着“动态档案”在演播室语境中被文本化的内在张力。戴爱莲的影像实践,正是在“保存”与“重构”之间的创造性博弈——它既是对民间舞蹈的档案化保存,也是一次面向跨文化传播的主动重写。
三、可见的民族:“民俗”到“民族”,“寻根”亦“架桥”
(一)从“民俗”到“民族”:舞蹈视觉符号的转换
1946年纪实影像的核心文化意义,在于完成了舞蹈视觉符号从“民俗”到“民族”的转换。“民俗”指向地方性、原生态的民间舞蹈资源——戴爱莲 1945年川康地区采风记录的藏族弦子、锅庄,1941年在广西采集的瑶族舞蹈素材等;“民族”则指向经过艺术提炼后,能够代表中华民族整体文化形象的舞蹈表达。在战争尚未结束、国家主权仍受威胁的历史语境下,这一转换尤为意义非凡:它将曾被边缘化的边疆舞蹈提升至国家文化艺术的中心,宣告“中国舞蹈”是多民族舞蹈的有机整体。正如戴爱莲所言:“如果我们要发展中国舞蹈,第一步需要收集国内各民族的舞蹈素材,然后广泛地综合起来加以发展。”
影像在这一转换中发挥了核心作用。技术媒介、空间生产、观看制度的三重操作,共同使戴爱莲的舞蹈身体从“地方性实践”转化为“民族性表征”。在《瑶人之鼓》中,瑶族的民间舞蹈被抽离原初语境,经过艺术提炼,再通过彩色影像的“权威化”呈现,最终成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的视觉象征。这一转换构成了内在的辩证关系:在国际语境下,影像在让“民族”变得“可见”的同时,也使“民俗”被“文本化”——活态的民间舞蹈被固定为档案,其原初的场域意义、仪式功能与社群归属被悬置。戴爱莲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她在1946年之后持续进行田野采风,表明她深知档案记录无法取代活态传统,二者应当并行不悖。
(二)从“寻根”到“架桥”:跨文化实践的双重路径
“寻根”与“架桥”是理解戴爱莲跨文化实践的双重隐喻。“寻根”指向她对民族民间舞蹈的“向下”挖掘——边疆采风、拉班舞谱记录、边疆音乐舞蹈大会。有人称戴爱莲的舞蹈是“人民的艺术”,因其根源深植于中国民间。戴爱莲的“寻根”不同于一般采风:她不仅观看与记录,而且真正做到了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学习了解舞蹈的每个动作元素并运用科学方法加以记录和保存,以身体感知民间舞蹈的内在逻辑,并深刻挖掘舞蹈背后文化内涵。“架桥”则指向其“向外”传播——赴美演出、纪实影像摄制、教育电影发行。她并非简单“输出”中国舞蹈,而是有意识地选择西方观众能够接受的方式进行呈现:使用英语交流,运用拉班舞谱这一国际通用记录系统,借助16毫米电影这一当时最先进的传播媒介。
戴爱莲1946年纪实影像的跨文化传播意义,需要在舞蹈对外传播史的坐标系中加以定位。在20世纪40年代,“中国舞蹈可以说是一片荒漠”——几乎没有专业院团、演员和教师。在这片“荒漠”中,一个刚刚组织完成边疆采风与“边疆音乐舞蹈大会”的年轻舞者,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尚未被世界知晓的中国民族舞蹈,跨越太平洋将其搬上美国银幕——通过翁万戈与司徒慧敏的镜头,由此成为中国民族舞蹈跨文化传播的第一座影像桥梁。
从“身体档案”的理论视角重审这一双重路径,可以发现“寻根”与“架桥”之间存在着一种生产性张力。“寻根”所指向的田野采风与拉班舞谱记录,致力于将民间舞蹈“档案化”为可保存、可传承的知识系统;而“架桥”所指向的纪实影像摄制与教育电影发行,则致力于将这些档案“再媒介化”为可跨文化传播的视觉文本。二者并非先后关系,而是同一实践的两面:正是由于戴爱莲“向下”扎得足够深,才能“向外”走得足够远。舞蹈的传播才具有了区别于“东方主义”式猎奇的文化厚度——不是被动的“迎合”,而是有力的“抵抗”。换言之,“身体档案”的建构过程本身,就是戴爱莲在跨文化语境中确立主体性的方式——她不是等待被西方凝视的“异域舞蹈”表演者,而是主动选择用何种媒介、呈现何种内容、建构何种形象的“自我表达者”。
(三)跨文化实践中的身份自觉
值得注意的是,戴爱莲并非20世纪40年代唯一进行海外巡演的中国舞蹈表演者。但舞台演出需要演员出境、剧团成行、场地安排,每一次国际传播都是一项系统复杂工程。相比之下,纪实影像在美国教育机构中流通,在博物馆、高校图书馆反复传播——从“肉身在场”到“媒介在场”的转换,使中国民族舞蹈从偶发的跨洋事件转化为常态的知识流通。戴爱莲对这一媒介传播力的敏锐判断,不仅是一种技术选择,更是一种文化战略意识。1946年纪实影像的历史价值正在于此:它不仅“记录”了中国民族民间舞蹈,更“开启”了中国舞蹈跨文化传播的影像化路径,为后来者铺设了一条可供参照的实践范式。
戴爱莲是第一位自觉将“田野采集一舞台转化—影像记录—国际传播”作为完整链条的中国舞蹈家。戴爱莲的跨文化实践之所以能成为“先行者”,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她独特的双重扎根——“向下”扎根于中国民间文化肌理,同时以开阔的文化视野“向外”对话世界。戴爱莲1916年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特立尼达的华人移民家庭,14岁赴伦敦学习舞蹈,先后师从安东·道林(Anton Dolin)、玛格丽特·克拉斯克(Margret Craske),后进入莱德舞蹈学校,并有幸成为鲁道夫·拉班的学生。拉班的理论及其舞谱,对戴爱莲后来的舞蹈创作及毕生艺术追求具有不可低估的意义。她的身体训练是西式的,但她的身份认同从未模糊。“我生长在海外,从小接受的是完全西式的文化艺术教育……但我始终坚信自己是中国人。1940年我从英国奔赴祖国,加入到抗日救亡的洪流中,我要用我所学的舞蹈艺术来为民族的独立与进步服务。”“我是中国人!希望‘认祖归宗’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地方——中华大地的想法始终像条线缠绕着爱莲。”
戴爱莲不是在中西文化之间“摇摆”的艺术家,而是在确认归属后义无反顾地“走回来”,再带着中国舞蹈“走出去”“走回来”。然而,“走回来”并非意味着关上与世界对话的大门。她展示的不是西方想象中的“异域奇观”,而是源于实地采风、经艺术提炼、有文化根基的“民族艺术”。这种双重扎根,使她避免了许多跨文化传播者所面临的“两头不靠”的困境。戴爱莲曾说:“民间舞蹈是我们的根”。她运用当时最先进的西方电影技术,呈现最“本土”的中国内容。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借用”,而是一种主体性的媒介实践。她用影像让民族民间舞蹈得以“可见”,让世界“看见”中国。在影像发展与跨文化传播日益频繁的今天,戴爱莲1946年的探索仍然是一种参照——它提醒我们:技术可以更新,媒介可以变化,但“主体性呈现”的核心问题,仍然是跨文化舞蹈传播无法回避的根本命题。
结语
1946年纪实影像作为“身体档案”,通过文本化、剧场化、主体化三重逐层深化的机制,完成了对戴爱莲舞蹈身体的影像档案化建构,使“民族”成为一个可见的、可感的、可传播的视觉对象。这批影像不是“透明窗口”,而是建构了舞蹈新的“观察机制”。它们通过16毫米彩色胶片的技术选择、演播室的空间安排、教育影片的观看制度,让当时的西方人看到关于“什么是中国民族民间舞蹈”的特定知识。这一知识的生产过程,既是对民间舞蹈的“保存”,也是对它的“重构”——在让民族民间舞蹈变得“可见”的同时,也将其从活态的民俗实践中“抽离”为可传播的视觉档案。
本文的理论探索在于三个方面:其一,将媒介考古学引入舞蹈史研究,提供了“影像作为舞蹈史料”的新方法论——不是将影像视为透明的记录工具,而是将其作为需要被分析的历史装置;其二,提出并操作化了“身体档案”概念,连接了舞蹈的身体性——“动态档案”的活态特征与媒介的物质性——影像档案的固定与传播功能,揭示了二者之间的张力;其三,通过1946年纪实影像的个案研究,强调影像的“档案化”建构,创造“可见性”的影像技术(如1946年的彩色电影)并非中立,其选择性的记录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主动的“视觉档案化建构”。这种建构抵抗舞蹈的消逝,实现媒介转化。身体档案建构不仅是对民俗的保护,更是将其“文本化、视觉化、活态化”为跨文化交流的语言,实现从“本地民俗”到“民族象征”的“符号转换”,使“民族”成为“可见的”视觉对象。
从“电影考古”的视角回望,1946年纪实影像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戴爱莲的舞蹈,更在于它揭示了一条被主流舞蹈史书写所遮蔽的媒介路径:在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曾有一种将“田野采风一舞台转化—彩色影像记录—教育电影发行”作为完整链条的跨文化舞蹈传播实践。这一实践在战后冷战的媒介格局中未能持续,其档案也沉寂了七十余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2019年这两卷胶片的“重现”,不仅是一次史料的“再发现”,更是一次媒介可能性的“再激活”。电影考古学的工作,正在揭示这些被遗忘的、非线性的历史路径,而非将历史简化为朝向当下的单向演进。戴爱莲1946年的影像实践,正是这样一条值得被重新记取的、充满先锋意识的路径。
作者简介:
程正野,澳门科技大学人文艺术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电影制作、电影管理。
胡晓娇,北京舞蹈学院党委宣传部教师,北京电影学院影像传媒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舞蹈影像、纪录片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