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好奇心飞一会儿

《民生周刊》记者   李贤娜

“飞机为什么会飞？”

围绕这个问题，北京市第八十中学（以下简称“八十中”）设计了一条贯穿3个学段的探究链：小学折纸飞机、说清现象；初中设计机翼、做受控实验；高中模拟风洞、测算升力。

“3个学段课堂，不只是难度提升，更是探究方式的升级。”北京市第八十中学教育集团校长任炜东对记者说，这背后是STEM课程的设计目标——小学重观察与兴趣，初中重实验与实践，高中重课题与创新。

STEM，是科学（Science）、技术（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数学（Mathematics）4门学科的融合。这是一种跨学科育人模式，也是培育科技创新人才的重要抓手。站在“十五五”新起点，“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被列为建设现代化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STEM教育，正是这一战略走进课堂的一条现实路径。

北京作为中小学科技教育（STEM教育）高地，其实践探索备受关注。日前，北京市“探索融合贯通、协同推进的STEM教育”研讨会在八十中举行，课堂观摩、专题研讨、交流互鉴、专家引领四大板块次第展开——诠释常态化的科技教育如何“向45分钟要质量”。

北京市第八十中学教育集团校长任炜东（右）

“激发青少年的好奇心”

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青少年科学教育，多次强调“好奇心”的重要性。

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科学家座谈会上指出：“好奇心是人的天性，对科学兴趣的引导和培养要从娃娃抓起。”2026年4月30日，在出席上海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激发青少年的好奇心、想象力和探求欲，让投身基础研究成为更多青少年的人生追求。”

好奇心是科研创新的源头。牛顿追问“苹果为什么落地”，启发万有引力定律；少年钱学森琢磨“飞镖怎么飞得最高最远”，最终成长为中国航天事业奠基人。

STEM课程的学习，往往始于一个问号。

任炜东认为，基础教育首先要守护孩子的好奇心——当孩子主动发现问题、探究问题、解决问题，学习便从“要我做什么”变成“我想做什么”，内驱力由此生发。

八十中开展STEM教学。

学校既要接住好奇之种，更要精准滴灌成长。面对学生提问，八十中的老师不着急给标准答案，而是把问题交回给学生，变成可以反复动手、持续追问的任务——“飞机为什么会飞？”正是从一个问号变成一套贯通课程。

“机翼是固定的，不能像鸟一样扇动翅膀，靠什么飞起来？”初二学生抛出具体问题，老师顺势开发“飞机机翼的设计与测试”课程，把小学时的疑问升级为工程实验。

课堂上，学生们不断改变机翼形状，寻找“更大升力”——厚一点、薄一点，翘一点、平一点，每改一个条件，看一次结果，像工程师一样做受控实验。

在八十中科技节上，高一学生观看滑翔机模型演示后追问：“影响升力的究竟是什么？”老师将问题变成量化任务——“低速机翼升力测量与不确定度”。

学生自行拆分4个研究主题，自制测力装置，测出数据，还要评定“不确定度”——差多少、准不准、误差从哪儿来，对标工程师的测量标准。

“翼型放进风洞‘吹’才能发现真问题，催生新研究。”任炜东说，八十中教育集团的少年工程院课程体系覆盖9所学校、19个校区、156个班级，校校可落地、堂堂有载体——让学生们在“做中学、学中创”。

八十中学生在STEM课堂上分享解决问题的思路。

“让每位教师都能设计STEM课程”

“一切教育变革，最终都要由教师实现。”

北京市朝阳区教育科学研究院党委副书记曾庆玉分析，STEM教育实现课堂落地，要过区域统筹、学校承接、课堂实施三道关口，教师水平决定最后一关的成色。

STEM课程，谁来教更好？

“校内外两支教学队伍存在能力缺口：校外专家缺教学训练，校内教师缺跨学科能力。”曾庆玉说。

在任炜东看来，主力不应该是专门的STEM教师，而是学科教师。“让STEM扎根课表，最重要的是激活校内师资：理科文科各有优势，每个学科教师都可以带教。”

八十中教育集团课程发展中心主任石岩介绍，本次研讨会开放观摩的19节STEM研究课，14节由八十中教育集团教师承担，涵盖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科学等学科。

然而，单一学科教师实施跨学科教学，挑战不小。北京市丰台区教育学院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崔志钢道出现实困境：很多教师参加培训只是“听听感动，回去不动”，零散讲座撑不起系统性变革。

中国科普研究所科学素质研究室副主任李秀菊指出，教师激励机制还有待完善，“教学成果怎么评价、怎么长期跟踪，都还是新课题”。

“STEM教育不能只看谁跑得快，还要看谁不掉队。”来自北京市房山区教师进修学校的郭畅直言，全国各地教育水平存在差异，即便在北京，城区和郊区之间也有资源落差。

STEM教师培养，如何走向普惠？

石岩对记者说，首次接触STEM课程的教师普遍有3个困惑：跨学科课和我的学科课有什么区别？一节跨学科课是怎么设计出来的？我能不能独立做出一节来？

在八十中，这3个问题有了系统答案：一本《教师STEM教育素养发展手册》——涵盖选题库、设计模板、课例PPT模板和贯通小初高的评价量规，把课程思路转化为教师用得顺手的工具。“让每位教师都能设计STEM课程，也都能上好一堂跨学科融合课”。

“国家顶层规划要在基层落地，靠的就是一个个脚手架、工具包。”北京市教委有关负责人肯定了教师手册的价值——STEM教育的普及，离不开具体的实施指南，要让先行者发挥引领作用。

李秀菊建议，八十中将实践成果提炼并向北京乃至全国推广，让更多地区的师生也能从中受益。

“让STEM教育融入中小学课程体系”

教师和学生跃跃欲试，一些家长犹豫不决——算时间，会不会挤占主科？算成本，实验材料谁出钱？算回报，中高考能加分吗？

传统教学与STEM教学，究竟有什么不同？

“传统教学，是老师给标准答案，学生获得间接经验。”北京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课程教材发展研究中心数字课程资源室主任范佳午分析，知识记忆是人工智能的优势，传统教学面临挑战。

“STEM教学，是让学生发现并解决一个真实问题，获得直接经验。未知答案是人工智能的盲区，恰恰是STEM教学的机遇。”范佳午说。

《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年版）》明确，小学、初中各门课程要用不少于10%的课时设计跨学科主题学习；《普通高中课程方案》也对跨学科学习、研究性学习作出专门安排。与会专家认为，STEM教育融入国家课程、校本课程、课后服务是大势所趋。

从“政策蓝图”走向“课堂实景”，并非坦途。曾庆玉基于对4份国家专项文件1.7万字的文本分析指出，STEM教育高度依赖外部资源、急需学段贯通，也最难真正走进课表。

如何破局？北京市朝阳区教委副主任孙迅给出“朝阳方案”：组建区级科学教育联盟，聚合高校院所、科技企业资源，让优质资源抵达每一间教室；推动STEM从“点的探索”走向常态化普及；构建小初高贯通培养体系，向上衔接大学——“朝阳区正建设全市首个科学高中，把高校实验室带到高中生身边”。

北京市教委有关负责人态度鲜明：“北京要做的是森林生态，不是少数尖子生的盆景工程。”基础教育要守牢教育公平底线，为每个孩子提供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推进STEM教育，不另起炉灶、不加重师生负担。

“不是让老师多教几门课，而是把STEM的理念和做法融入日常学科教学，最终提高的还是45分钟课堂质量。”任炜东指出，“让STEM教育融入中小学课程体系”不是物理叠加，而是化学融合。

“初升高不是只有中考一条路。”八十中睿德分校校长李晓云表示，北京市“1+3”培养实验让符合条件的初二学生经过评估进入实验校，完成初高中贯通学习。八十中睿德分校是“1+3”项目实验校之一，STEM跨学科课程是“四年一体化”培养的重要载体。

“我们做STEM教育，最终目的是以此为支架培养科技创新人才。”任炜东说，要让学生像科学家那样探究、像工程师那样设计、像数学家那样建模，在解决真问题中长出好奇心、想象力和求知欲。

走进八十中的教室，这些愿景正在发生：小学生设计校园雨水收集浇灌模型，初中生为南向教室改造遮阳采光系统，高中生将目光投向更广阔天地，研究食盐精制工艺、高层建筑减震、西藏吉隆口岸重建——课堂小课题，连着大民生。

普惠是课程建设发力方向，以低成本承载高质量。机翼升力测量课上，纸板、泡沫做机翼，花泥、刻刀、电子秤当仪器，便是一堂科研实践。这门课程还获得中关村（朝阳）国际空天产业园支持，航空企业高级工程师手把手指导师生——校企协同育人，托举“空天报国”志向。

走出教室，科学活动通知层层叠叠贴满走廊墙壁，旁边是学生奇思妙想的涂鸦：一间教室门口，一幅《逐梦未来》的巨大贴画引人注目——上方，一架飞机正奋力飞向高处；下方，是中英文书写的“一人一天地，一木一自然”。

让好奇心飞一会儿。热爱的，长期深耕；剩下的，交给时间。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23期  11月9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