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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派”译者陆大鹏:不同时代,语言也有不同“时尚”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2017-07-05 12:42:15 大鹏 译者 语言

人物

陆大鹏,英美文学硕士,80后“业余”翻译家,自称“民间野生派”,主业是在出版社从事版权工作。

翻译虽属业余,水平却很专业。

他的翻译全凭兴趣,而兴趣实在广泛,号称“热爱一切long ago(从前)和far away(远方)的东西”。

他以翻译历史科普书见长,在历史爱好者圈内小有名气,偶尔也会“失足”掉入文学翻译的“大坑”。

他第一次试水,就是大部头——“地中海史诗三部曲”,体量和书名一样霸气十足;入行至今短短6年多,已出版11部译著。

不久前,他的最新译著《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刚刚出版。人物工作室请他来分享自己的翻译心得。

人物工作室:

社科读物和文学作品的翻译是有区别的,社科读物对翻译要求更多的可能是精准、流畅,对术语和相关知识的掌握;而文学作品则更多要求语言之美。你觉得哪个更困难?自己更擅长什么?

陆大鹏:

对我来说,文学翻译是更高层次的东西。那种字斟句酌,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我翻译的文学作品不多,第一本是朱诺·迪亚斯的小说《你就这样失去了她》。作者的原文非常幽默,有大量的口语、俏皮话和讽刺的语调,用中文很难传达出来。我对自己的翻译并不很满意。

在翻译这本书时,我有一种很明显的感受:当代标准书面中文的感叹词和口语表达法太贫乏了。英语中丰富的语气,包括一些骂人的俚语,翻译过来的中文词选择有限,无法表现出它们之间情感的微妙差异。我个人的体会是,中文较难体现很多高度口语化的表达。

我觉得,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两种语言的书写系统不同。

汉语是表意文字,我们很多生动、丰富的方言和口语,很难转化成文字落在纸面上。英语是表音文字,任何奇怪的用语甚至口音都能直接用字母拼出来。比如伦敦cockney口音习惯把h这个音吞掉,thin读成fin,用me来代替my,等等。英国作家狄更斯就特别擅长记录方言、口音和语调,他年轻的时候曾是跑法庭的记者,他的文字能够把当时每一个人说话的口音都完全模拟出来。

人物工作室:

已出版的作品中,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本?

陆大鹏:

是新书《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大概10年前,我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读到这本书。当时其实读得很吃力,英文水平没现在好,对涉及的背景知识也不够了解,但那时就非常喜欢,完全被它的轰轰烈烈、五彩斑斓、光怪陆离震撼到了。我觉得有朝一日能把这样的书翻译过来,是很了不起的事。因此,真的开始翻译这本书的时候,好像与失散多年的初恋女友重逢了,有很多深切的感情在里面。

人物工作室:

《摩尔人的最后叹息》是个非常复杂的文本,从里面大量的注释就能看出来。如果不了解相关历史文化知识,小说就失去了一半的精彩,甚至根本看不懂,因此这些注释非常重要。它们是原文就有的,还是你加的?

陆大鹏:

全部都是我加的,原书除了几段引用文字的版权说明之外,没有任何注释。

对于这种知识性很强的小说,翻译时一般有两种处理方式:一是将相关的背景介绍直接化入正文里,《摩》一书的德文版就是这么做的,好处是读起来更轻松,译者已经帮读者做了大量的简化工作;第二种就是我选择的方式,把背景介绍放在注释里,这样的好处是最大程度地忠实于原著,对于已经有相关知识、不需要看注释的读者,正文读起来也更流畅一些。

我也不确定哪种方式更好,相信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看法。

人物工作室:

你从翻译中获得最大的益处是什么?

陆大鹏:

翻译是一个很棒的学习的过程,能够开阔视野。

当然,这种学习不是从无到有的学习、填补空白的学习。在我看来,翻译者一定要具备相关领域的知识,尤其是社科类书籍的翻译,“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儿”;但即便是熟悉的领域,毕竟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因此,翻译是非常难得的深度学习的机会。

人都有惰性,读书的时候,不太明白的地方经常就略过了,不影响理解大意就行。翻译却不容许偷懒,你必须把每一个地方都完全弄懂。要对读者负责,你首先得对自己负责。

人物工作室:

你很喜欢历史,也翻译了不少历史著作,你认为中国的历史学著作与西方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最大的差距在哪里?

陆大鹏:

从译者的角度看,最大的差别或者说差距,我认为在文学性。中国的历史学者为大众读者服务的意识可能比较弱,许多著作不乏深刻的洞见,但真的很难读。在西方,面向大众的历史书更流行。另外,即使是专业的学术书,也比较注重可读性。剑桥大学的历史系还有专门的写作课。

我很赞同英国历史学家安德鲁·罗伯茨的一句话:“伟大的历史著作,必须同时也是伟大的文学作品。”据说罗伯茨上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到论文架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当时就想:以后我一定不要写没人会看的东西。他做到了。

当然,这和中国的学术体制有关系。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中国的历史著作在文学性上与英美差距较大。学术性和文学性不是互相抵触的,应当是互相促进的。我始终觉得,如果一本书除了能够帮助学术圈的一小群人之外,没有普通读者,那么它就很遗憾了。

地中海史诗三部曲”:《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海洋帝国:地中海大决战》《财富之城:威尼斯海洋霸权》

人物工作室:

你会四门外语,主修英语、德语,法语和拉丁语也有一定基础,对比之下,你怎么看待汉语这门语言的特点,它有什么优势和劣势? 

陆大鹏:

首先,我认为语言没有优劣之分,我接触到的每种语言都是很美的,只不过美的气质和特点不同。比如中文,我认为在抒情和神秘、灵动的韵味上是绝美的。英文吸收了多种语言,包容性很强,海纳百川,有极强的生命力。很多人对德语有偏见,觉得它刻板,其实德语也有诗意的一面,毕竟德语是歌德、席勒的语言,也是莫扎特和贝多芬的语言。

人物工作室:

其实我是想问,你如何看待语言对思维方式的影响?比如,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古代汉语是朦胧的,因而非常适合写诗,却不那么适合哲学思辨,现代汉语在逻辑表达上的进步,多亏了民国时代的翻译腔;英语的逻辑比较严谨,相对汉语缺乏诗意,但表意精确,从英语普遍超长的书名就能看出来,比如《物种起源》,原文书名是《论物种借助自然选择(即在生存斗争中保存优良族)的方法的起源》;德语就更不用说了,甚至有人说西方哲学就是德语的游戏,德国能出那么多大哲学家,与德语对他们思维方式的塑造有关。

你时常在多语言中跳跃、切换,你认为自己的思维方式有被影响吗?

陆大鹏:

我只能说,我确实会感觉到,在翻译思想性著作的时候,用汉语来表达常感觉比较吃力,用英语、德语则容易一些。但这绝对不意味着用汉语就完全不能思辨。语言的特点肯定对人的思维习惯有影响,不过这个题目实在太大了,很难一言以蔽之。

而且,在不同时代,语言有不同的“时尚”。我认为,你说的那些特点在过去更明显。在休谟、吉本的时代,英语的句式的确非常复杂,有严格的语法、层层的丛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历史学家蒙森的作品常常一句就能写满一页,整页没有一个句号。这些特征,在他们的时代,驾驭语言的能力的体现,按照那个时代的标准是美的。但如果今天的英国人或德国人那样写文章,就是“不好好说话”嘛。再举个例子,詹姆斯钦定版《圣经》的《约翰福音》最初几句:“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The same was in the beginning with God. All things were made by him; and without him was not any thing made that was made.”在那个时代的英文时尚里,是美的。我们今天仍然能感受到那种美。但如果当代英美人这样写句子,就会显得神神叨叨了。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语言习惯。另外,在当代,我觉得各门语言都有简化的趋势。

人物工作室:

现在是大数据的时代,年更被称为“人工智能元年”,各种智能翻译软件已经越来越准确,你认为翻译未来的前景是怎样的?

陆大鹏:

我对技术方面的进展不了解,没办法从那个角度谈。不过我相信,在日常生活的简单交流方面,机器翻译会有更大进展,将来我们出国旅游可能会更轻松。在技术和商业翻译方面,机器翻译技术已经有不错的应用,相信也会继续走下去。而对于机器的文学翻译,我还抱怀疑态度。但谁知道呢?我们的父辈年轻时候肯定想象不到今天的计算机、移动平台和网络对生活的影响吧。所以我也完全不能预测。

机器翻译会不会在我的有生之年取代人工翻译?不知道。但愿不会吧。一个所有行业都被程序员统治的世界,会很无聊吧。

如果翻译软件达到很高的程度,人类还有必要学外语吗?这个也实在没法回答。不过,学外语从来都不仅仅是为了翻译,学外语是个痛苦但有趣的过程。(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 周飞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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