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善平：生命精华滋养的审美样式

2022年3月3日7时45分，美术家张善平因病在武汉逝世，享年94岁。

起点已定，终点无限，张善平生命的终点已经到站，他的艺术风貌却随着时间的转换而愈加清晰，不断被圈内、圈外的人说起，“这张作品好，这处构图妙……”，绘声绘色，余音环绕。

张善平是新时代湖北美术事业发展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之一，也是中国美术界重量级画家，有着不可或缺的影响力。

“张善平，1928年生于河北献县；1949 年4月随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从哈尔滨南下武汉，以军代表的身份奉命接收‘江汉关’（今武汉关）；1950年调任华中区海员工会宣传部任副部长；1953 年毕业于中南文艺学院美术系；1956 年调任中国美协武汉分会任展览部主任；1958年与中南局机关报《长江日报》美术组共同筹建‘红缨枪漫画社’，并担任社长职务；1963年在中央美院进修油画，师从著名油画家罗工柳；1976年与鲁慕迅、汤文选、陈作丁、周韶华、邵声朗等艺术家共同组建‘湖北晴川画会’，被叶浅予誉为‘长江画派’；1984 年任武汉美协主席；1985 年当选湖北省美协副主席；1999年出任湖北书画院院长。”读到这里，笔者想到了赵望云早年辗转大江南北描绘饱经战乱的农民生活；想到了蒋兆和“为民写真，极尽苍生”；想到了李可染早年在武汉等地画抗日宣传画进行爱国宣传活动，晚年行万里路，为祖国山河立传；想到了李苦禅参加 “抗日救亡”爱国游行示威运动；还想到了岭南画派的“二高一陈”……每一个功成名就的艺术家背后都有一个波澜壮阔的传奇人生，当生命的风采升华于绘画，他们的笔道里也总是洋溢着血脉偾张的情感，充盈着知行合一的生命张力，彰显着信仰之美、崇高之美。

《山河云恋图》 2006年 99x192cm   

《穿越巴山蜀水》 2013年145x368cm 

自50年代初，张善平就开始为地方美术事业服务，并长期担任主要领导工作，从中国美术家协会武汉分会展览部主任到武汉美术家协会第一任主席再到湖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湖北书画院院长等职。工作中，张善平一方面恪尽职守，坚持弘扬传统文化，组织很多展览、策划很多活动，为当地美术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诸多卓有成效的工作，特别是在当地美术转型的历史性节点上，他作为学术的带头人和领导者，提倡“立足武汉，面向全国，放眼世界”的建设性意见成为当地美术持续前进的重要助推器；另一方面，他注重发现新人、扶植新秀，培养、提携了一批青年艺术家和学者，如今很多人已经成为当地美术界的中坚力量，也有很多美术工作者从当地走向了全国，正在为中国美术事业贡献着力量。即便退休之后，张善平依然关心当地美术事业的发展，在继承和探索中国画的当代性，以及写意精神等方面，言传身教，启迪后学。

如果说担任美协领导工作是当地广大美术工作者赋予张善平的使命，那么，艺术则是他难以割舍的夙愿。工作与艺术的叠加则促使着他既要有“在其位，谋其政”的社会担当和责任，又要在艺术领域里，踔厉风发，毕其功于一生。因此，张善平就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一方面，他风风火火地工作，如拼命三郎，为当地美术工作者做好“保姆”工作，为当地美术事业的发展贡献自己的智慧和才情；另一方面，他在工作之余，忙里偷闲，废寝忘食于艺术天地，在精神家园进行修整，安顿性灵。也正基于此，恪尽职守的管理、组织、协调工作让张善平有着广阔的艺术视野、有着独特的艺术思辨，而陶醉于艺术创作之中，则让他不断在实践中广益博考，不断在触类旁通之中形成风姿绰约的审美样式。     

工作经历伴随着艺术实践的过程，张善平先后创作了《收回英租界》《奔腾的江水》《屈原词》《船尾浪声》《二七老工人》《江山多娇图》《穿越巴山蜀水》《山河云恋图》……，组织协调了“葛洲坝采风活动”、“晴川画会全国巡展”、“湖北书画团赴澳大利亚艺术交流”……他也多次成功举办了“醉山张画展”，影响热烈，好评如潮。“醉山张”也成了美术界的一张名片，成了张善平的驰名商标，在中国画坛犹如一颗饱满丰润的珍珠，光芒闪烁，熠熠生辉。

如果说当代画坛有刘文西之“刘家样”、吴山明之“吴家样”、王子武之“王家样”，那么，也应该有张善平之“张家样”。“张家样”不局限于山水，还有花鸟虫鱼，还有书法、油画、连环画、漫画，虽然题材不同，形式迥异，可是那都是张善平的神韵，“张家样”的样式，如毕加索、如石鲁、如齐白石，每一位艺术家都涉猎广泛，每一种题材也都是自家样式，甚至每一个表现元素也都有很强的辨识度，一看就知道那是“某家某样”。

张善平的“样式”首先体现于“应会感神”和“有我无我”的自由境界。

尤其晚年时期，张善平足迹遍布了神州大地，眼界搜尽了古今经典，技法融通了中西精髓，他的艺术样式也进入了化境状态。他可以一边画画，一边与满座宾朋纵情聊天，轻轻松松、自由自在。皴擦、勾勒、点染、敷彩、塑形，时而疾风骤雨、时而老僧补纳、时而兔起鹘落、时而神龙出没，“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老笔含苍秀，润如春泽，干如秋风。那无法有法、乱中至极的笔墨，起伏于锋杪，殊衄于毫芒；那不似之似、以形写神的意象，能安，能奇，愈安愈奇，有我无我之间，超乎象外，又得乎寰中；那悟对神通、放笔直取本真的具象，搜妙创真，师心独见；还有那荒荒油云、寥寥长风的意境……，无不是“会通之际”、“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

《收回英租界》（复制） 140x200cm  1981年

《高山初雪》（布面） 60x70cm  2008年

张善平可以情入花草虫鱼、古今人物，可以超妙入神于书法，更可以笔墨纵横于山川丘陵、云烟朝暮。每当意有所驰，心有所遣，便信笔生发，情不自禁，一点一墨，若形若意，油然不形而神，一笔一画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挥洒自如而进入神明之境。神农架得浑然天成、巴山蜀水的绚丽多姿、云雾山的高峰陲嶂……，他放笔即在手底，黄山奇妙、漓江清幽、江峡云恋、山峦晴云……，他吮墨即在亳颖。峡谷飞瀑，云中山顶，高深回环，四面峻厚，胸次跌宕即浑然天成而无障碍，春之淡怡、夏之苍翠、秋之明净、冬之萧疏，心象变化即笔端升华而凌云之志，画面里，无粉本窠臼，无时人浮躁，笔墨中，不程式、不套路，灵动自然，画风鲜活。他若画山，则意满山巅，他若画云，则情溢云端，风雨明晦，四时朝暮，一派生机，盎然浑成，墨中蕴含乾坤，笔下写着精神。

张善平绝不重复传统经典的艺术样式或表现符号，而是倾注一种对艺术的终极关怀，贯注着生命力去抒发性情，表达内心对眼中世界的感观，让心境随着笔尖的变化而升腾，让情感进入心灵深处而感动，这种表现状态是“凡数万本，方得其真”的妙造过程，也是精神往来于天地之间的衷情倾吐。

其次，张善平的“样式”体现于中西技法高度融合的审美形式。

在动荡不安的年代，每一个人的苦难都是一样的，出生于20世纪20年代的张善平同样有过饥寒交迫的童年，也许兴趣可以转移注意力，也许天生喜欢传统文化，张善平自幼就对诗词歌赋、古典名著、小儿书、年画、版画等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张善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忘却在传统文化之中，尽情地吮吸着第一口纯正的艺术奶汁，生活条件虽苦，却在快乐之中成长。青年时期，张善平就有着扎实的文字基础，有着敏锐灼见的文采，也有着能画、能写的基本功，那是一位闪烁着独特才情和文艺天赋的阳光大男孩。20岁时，他以笔从戎，意气风发，跟随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写标语、写通讯、画连环画，为那个热火朝天的岁月燃烧着自己的青春。部队生活磨砺他的意志，也升华了他的品格。1950年，22岁的张善平担任华中区海员工会宣传部副部长，随后考入中南文艺学院美术系，开始系统学习绘画；1961年创作史画《收回英租界》，获湖北省暨武汉市美展一等奖，并被中国革命博物馆收藏，成为武汉市第一位被中国革命博物馆收藏作品的历史画艺术家；1962年，张善平进修于中央美术学院，师从著名艺术家罗工柳。33岁时，张善平就以《收回英租界》一炮而红，说明他不仅有着娴熟的艺术表现力，而且，有着出类拔萃的艺术天赋和敏锐的艺术发现。70年代，张善平集中精力创作中国画，他深入大别山进行写生，由此一发不收，同时，张善平又喜欢书法艺术，并在较长的时间里集中精力殚心碑帖，手摩心追，苦心孤诣，写了一手好字。

可以说，张善平是一位全能型艺术选手，油画、国画、书法、连环画、漫画，无不涉猎，且均有突破。纵览张善平的作品，可以发现他受西方油画的影响较深，色彩、透视、光影、造型等油画表现元素无不在他中国画的笔道里有所呈现，而且每一个表现元素无不恰到好处，各得其妙。

这样的艺术形式与张善平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张善平自幼年受传统文化的沁润，青年时期，在部队中历练，新中国成立之后，进入美术专业学院系统学习绘画，后来，在亚明的动员下开始中国画创作。专业美术学院阶段，张善平对光影、透视、色彩、造型等新时代艺术表现语言进行过系统而严谨的训练，而在中国画、书法的实践中，朝夕笔耕，砚边春秋，则使他有着百炼成钢的笔墨基础。所以，当张善平从油画转身于中国画的表现创作时，科学、严谨、系统的训练基础就自然而然地发挥了作用，多种油画表现元素融汇于中国传统笔墨，他显得很得心应手，那种肌肉的记忆可以让形、光、色、线，不走形，不疏散，稳、准、狠，指哪打哪。同时，酣畅、恣肆、纵逸、自由的笔墨交融则可以让画面浑厚、苍茫、静穆、清旷，偶然天成，又妙韵无穷，从而使画面呈现出“致广大而尽精微”的艺术效果。显然，张善平多种艺术形式齐头并进的探索比那些“能中不能西，或者能西不能中”的画家高明很多，又与那些哗众取宠、标新立异的所谓中西融合的先锋、前卫有着本质的不同，张善平沿着当年徐悲鸿、林风眠一脉相承的中西结合的探索路径，往前迈了一步，而群峰独秀，别具一品。

《西双版纳》 28.5x34.5cm  2016年

《麻城大别山》 25.5x37.5cm  2016年

毫无疑问，张善平有着深厚的笔墨功夫、有着精准的造型能力、也有着迷幻般的色彩，可是，如果抛开艺术形式，只关注技法，则显得喧宾夺主，因为一切技法都是为内容服务的，都是为了更鲜明、更独特地表现主题，背离了这个原则，再好的技法都毫无价值，再精工细微的作品，也只是匠画，而不能叫艺术。然而，若以一般水平的画家思维对待艺术形式，那么，不管吸收多少外来元素、不管有着多么娴熟的技法，也只能在老祖宗的笔墨里打转转，或者东拼西凑，不伦不类，显然，一个高水平的艺术家如果仅仅停留于表现技法，则显得不够深入，甚至趋于肤浅。放眼建国初期那些名家，徐悲鸿、林风眠、傅抱石、李可染、罗工柳、叶浅予、陆俨少……，哪一位不是凝聚着人生感悟、艺术追求、处世哲学而进行技法与形式、思想与创意、观念与心胸的高度融合。张善平深谙其道，几十年以来，他就注重此理，事实上，他的艺术也展现了此理，试想，如果没有在中南文艺学院美术系打下深厚的基础、没有中央美院罗工柳的影响；如果没有油画、书法、连环画、中国画、漫画交相辉映的艺术经历；如果没有早年部队艰苦卓绝的风雨考验、没有多年身处美术界领导职务的艺术视野……，那张善平也只能停留于一般水平，也正是因为生命的张力与艺术的神韵互生奇妙，中国画坛才又树立了一面备受瞩目的旗帜，迎风飘扬，舒展着张善平的风采。

再次，张善平的“样式”体现于突出的视觉感观。

中西技法辉映着艺术形式，张善平立足于中国传统绘画境由心生的写意性，通过面对自然、面对生活的观察方法，以中国画作为艺术的语境进行拓展和外延，去表现符合当代大众审美精神的艺术形式。在具象方面，他以写实的手法表现对精神的超越，而在意象方面，他则凭借着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抛开一切形的羁绊，甚至不按常规写形，天马行空，全凭丰富的想象，去发挥墨、色、水、纸交融渗化的效果，去呈现水墨淋漓、墨色斑斓的艺术氛围。浑厚的、清穆的、苍郁的、深邃的、老辣的、恣肆的、洗练的……，每一种表现元素都似若带着情绪，有喜悦、有兴奋、有意满、有痛快……，心灵融入画面，画面则写形通神，超然入境。

山水、花鸟、书法，甚至油画，不管是展厅殿堂，还是办公居家，都有很高的辨识度，哪怕无意中在画廊里扫上一眼，立马可以知道那是张善平的气质，辨识度很高，尤其那佳境叠现，清旷开阔的山水意境瞬间可以激发观者的审美本能，不由自主地靠上去，品上一番，让心境随着画境去神游，观、游、览，风光尽在眼前，诗情画意随风而动。

《自然放歌》《高山初雪》《山河云恋》《秋雨掠影》《幽谷清音》《山高水长》《夕阳闲云》《澳洲绿色》……，一幅幅带有诗意的山水图，有晨光熹微的、有苍茫雄浑的、有草木含翠的、有乍合乍离的……，精微处，物态欣豫，神妙如动，豪放处，功期造化，创意自我，温润处，虚实变化，情景融洽，蕴藉处，清幽绝胜，高旷疏朗，从中，仿佛看到了“禅茶一味”、“澄怀昧象”的道场；仿佛看到了“神飞扬、思浩荡”的遐想空间；也仿佛看到了李杜的激越、五柳先生的世外桃源……让久居都市的忙碌者向往、回味。

当然，张善平的“样式”还表现于“基于学养，依于心境，归于品格”的生命风采，显现出“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的艺术魅力。

张善平的学养基于传统文化的沁润，尽管画画是张善平的精神支柱，然而，绘画的根基则源于对传统文化的喜欢，他爱老庄的辩证之法，他也爱孔孟处世之道，他经常在传统文化大海中浸染，并在不同工作岗位之中丰润、洗濯，他咀嚼着生活、生命、艺术的点滴感悟，以此滋养艺术姿貌，当他躬耕于艺术，并不断完善自己的艺术之时，艺术也塑造了他自己。

张善平的心境则源于深厚的学养所孕育的开阔胸次，以及精专久长的卓远追求。有人说：“烦恼，不是因为不幸，而是因为认知的片面，内心的狭窄”。开阔的胸次让张善平心灵博大，超然无物，看得开，想得远，而卓远的追求则让他无心他顾，世俗的尔虞功利都与他毫不相干，喧嚣浮躁他也绝不参与，他对艺术的追求绝不因金钱名利而左右摇摆，他只在艺术王国里“慎独”而弥漫着真力、宁静淡泊而求索修远。

也许胸次开阔也是张善平爱酒的原因，他的酒里有真趣、有性情，还有本真的心、参透的人生。他像李成、范宽、许道宁、傅抱石、李可染等名家一样，丹青取醉，笔墨争辉，在醉意中纵情恣肆，在情怀里放飞自我，神游于深邃静心之中，得大道于心源之间。

而张善平的品格则源于和善可亲、助人为乐的人生态度，源于德高望重的人生境界。张善平去世时，近在武汉的亲朋好友、同道挚友、政府领导、商界精英、文人逸士纷纷亲临吊唁，远在他乡者，虽因疫情不能前往，也难抑情感，纷纷写信、致电表示哀悼，最让人感动的是那些被张善平无意之间影响的学生，还有那些不经意之间被张善平的善举帮助过的孩子，惊闻张善平去世，嚎啕大哭，情不自禁。

张善平以卓然自立的风神走完了他的人生，张善平的样式也必将置入新中国绘画史之中，为中国画的传世之作增添华彩，也让后学者从一个鲜明的个案中获取特殊的参考价值。

（文/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