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耕成：左右手写字 正反面出神

由于工作原因，二十年前，笔者盯着启功、刘炳森、欧阳中石等名家，近十多年，盯着沈鹏、李铎、张海、苏士澍、孙晓云、孙伯翔、石开等书法家，当然，也常常关注各种书展、书风，以及现在的网络视频。在一个才情与平庸齐飞的当代书坛，当某位书法家的作品映入眼底时，让人眼前一亮，无疑是一种缘分。

乍看田耕成的书法，不觉其异，然而，若多瞟一眼，马上就由观入心，异样叠出，让人惊奇。

田耕成之异于其手、于其心、于其脑而表现于书法之法、书法之艺。

于其手则因田耕成可以左右手同时写字、同时入境、同时入意，而且左右手写的字，相互辉映，互得其理，各臻其妙。 

于其心、于其脑则因田耕成左右手都能写出正体字，也能写出反体字。正体字即正面观看，反体字则需要对镜观看，或从背面观看，如同刻章，反刻正印，方能识别，然而其难却远于刻章，因为心畅于笔，墨落于纸，体现于瞬间变化，方能“变起伏于锋杪，殊扭挫于毫芒”，唯心手双畅，心意合一，方能写得流畅、写出法度。显然，这需要超于常人的小脑思维，更需要意在笔先、手随心动的协调能力。

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 镜田体 毛泽东《沁园春·雪》镜田体

而表现于书法之法、书法之艺则因田耕成写的字有法度，亦有审美高度，既笔笔有法，字字精道，又统合了诸家之法，融合了众家之妙而写出了自己之艺，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镜田体书法”样式，风神激荡，卓然而立。 

首先，田耕成的卓然而立体现在恪守主流正脉之道而反映于深厚的书写功力。

一定是血脉中流淌着艺术的基因，也一定受成长环境的影响，田耕成自幼喜欢书法，然而，青少年时期，正赶上一穷二白的六七十年代，田耕成与很多大书法家一样都看不到字帖，更不要说临帖了，幸运的是，那时“毛体书法”风靡全国，田耕成也成了幸运儿，又因对“毛体书法”情有独钟，于是，便如饥似渴，日夜揣摩，笔耕不辍。与此同时，抄标语、写口号是一种时尚，田耕成顺理成章地成了其中一员，而且是当地人眼中最能写的一位，也就能者多劳，天天东奔西走，忙不见暇。偶然，田耕成发现左手也能写字，当右手累了，便使唤左手，有时左右手齐头并进，一同使用，久沁成习之后，他如同启功当年写大字报一样，写了一手漂亮的“毛体书法”，不同的是，启功右手写，田耕成左右手都能写，由此打下了坚实的书写基础。

后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不断推进，出版业蓬勃发展，字帖也不再奇货可居，琳琅满目的字帖为田耕成打开了一扇遥望浩瀚的天窗。赵孟頫的字帖成为他“用功最勤、用情最浓”的首选，心追手摩，废寝忘食，从中汲取了滋养，锤炼了技法。当百炼成钢之后，田耕成开始取法乎上，学“二王”，追钟繇，上溯魏碑、篆隶，下及“宋四家”，参悟明清诸家，以最大的功力打进众家之法，并在真、草、篆、隶、行各种书体中来回穿梭，广收博约，兼收并览。可以说历史书法名家的特点，田耕成均能“闭目如在眼前，放手可在手底”，并通过自己对书法的才情去发现、去求索，从中捕捉游离的艺术胎息，使传统之法与自己之心、之性、之意统合一体，融成精妙，渐进、渐变、渐悟，一路恪守主流，一路练就了深厚的书写功力，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书法之艺。 

其次，田耕成的卓然而立体现在立足“毛体书法”而表现于融会贯通的能力。

田耕成书法中有着深深的“毛体书法”烙印，形、神、意均有“毛体书法”的意蕴，但是，田耕成并非独守“毛体书法”一家，而是，写其形，入我意，写其神，出我神，而不像很多自称“得毛体书法衣钵”而自诩“天下第一者”那样，守了“毛体书法”之形，却失其之神，攻其神，又失其之形，枯笔如冬草随风倒，线条如秋蛇绾于树，荒率轻浮，粗俗不堪。

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 双手正反写 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 左右手正反写

虽然，乍一看，田耕成写得像“毛体书法”，细品却不尽然，字形从“毛体书法”而来，笔法却变化多端，笔意更是进入化境状态。从中，可以看到《兰亭序》的遒劲、赵孟頫的妍美、文徵明的隽永，还似若可以看到“颠张醉素”的飘逸和洒脱。更为绝妙的是，田耕成的线条可以杀入缣素内部，以至于“力透纸背”，背面亦可看到清晰的字体结构和笔画痕迹，所以，他的字从正面看“字字珠玑，横竖贯通，气势纵逸”，而从背后看亦有同等效果，还增添了一些苍茫、雄浑、厚重之感，显然，这绝不是仅学“毛体书法”所能达到的书写状态，也绝不是“朝学执笔，便自夸其能”而能达到的功力，而是融了多家之法，集了众体之学，在几十年的精修入境之中，铸就了一家之长。这与那些所谓“天下第一”者有着本质不同，也让那些“临死贴、临死帖”者望尘莫及。

当然，田耕成的卓然而立除了恪守主流正脉所形成的深厚功力、除了融会贯通的能力之外，还体现于清修心境、充沛情感、洁美人品、文化修为对书法的影响，最后才体现于左右手同时写字、左右手同时写出反体字的技法之器与艺术之道而互通其妙的升华。

据说在文化繁盛的魏晋时期，有一些飘逸洒脱的高士擅写反体字以寄托性情，也有佚名反体字书法流传至今，若如真，田耕成则“质沿了古意、文变了今情、当随了时代”，若不察，田耕成则独创一体，开创了未来，那将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也许在学习古法之中，田耕成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也许在他心性中有着某种天性的暗合，他从古人的风神中捕捉到了写反体字的心得，然后，通过反复锤炼之后，发现左手有通灵之变，于是，他似若带着使命，开始有意识地强化左手对笔的把控，力图让左右手同时在线，一并开创未来。为此，他笃定恒心，求索修远，汗水伴随着智慧，他苦心孤诣，也追逐着崇高。

毛泽东《卜算子·咏梅》 双手正反写 曹操《短歌行》四条屏 镜田体

纵览田耕成的书法，很难断定左右手的高下之别，既判定不了哪一张正写的字是左手写的，哪一张正写的字是右手写的，也判定不了哪一张反写的字是左手写的，哪一张反写的字是右手写的，可以说他的左右手都已经实现了互通，也都已经达到了“油然不形而神”的状态。

然细究其理，则“结体之功在学力，用笔之妙在于性灵”。田耕成的线条有着很强的活力，他用笔也很松弛，起、收、行，劲韧的、恣肆的、老练的、畅快的、俊美的，刚与柔、动与静、方与圆、欹与正、虚与实，相交相融，虚实辉映，笔道里，若说有锥画沙、印印泥、折钗股、屋漏痕等笔法，却不能言其妙，字里行间，若说有高山坠石、千里阵云、百钧弩发、万岁枯藤、陆断犀象等意蕴，却也不能道其真，那线条在变换之间，裹毫挥运，如海波汹涌，在收放之际，纤毫必究，如风云策马，在开合之处，仪态万方，如瀑布飞空，却无金刚怒目之气，更无剑拔弩张之感，而是“出法度与新意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点画、笔法、线条，轻重缓急，迟徐快慢，对立而和谐，潇洒而写真功，共性又凸显着个性，尤其在线条转换之间，透着内敛而儒雅的风韵，给观者一种筋脉通达、意态生动、气象浑穆的审美感观，体现出“功力为其质，艺术为其貌”的“镜田体”样式。

任何艺术久长才能精专，精专也才能让人喝彩。转眼之间，田耕成左右手写书法已经几十年了，在过去几十年里，即便身怀绝技，他也从未大张旗鼓地宣传过自己，更没有包装炒作过自己，他只是一味地因喜欢而秉持恒心，上下求索，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浮躁的书坛中，保留着纯真，练就了真功，也正因如此，在新媒体的蓬勃发展之际，他才被挖掘出来，迅速出圈、爆款，引起关注，他的书法也被大众誉为“镜田体”而渐被熟知。

（文/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