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金俄日和东木措：祁连山里，源头一守20年

人民网记者   杨启红

清晨六七点，祁连山深处的雾气还未散尽。黑河源头流域生态管护站的3间平房里，灯已经亮了。黑河源头流域生态管护站管护员东木措在灶台前烧水，把几块馍馍装进布袋，又灌满两个水壶。管护员叶金俄日蹲在院子里检查摩托车。

叶金俄日和东木措

“后胎有点软，回来得补。”他嘟囔了一句，把巡护记录本塞进帆布包。东木措拎着干粮袋走出来，把一条毯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走吧。”

摩托车载着两人从管护站出发，一头扎进晨雾里。往西50公里，祁连山深处，八一冰川的融水正沿着大大小小的沟壑淌下来，汇成50多条支流，像血管一样铺展在山的褶皱里。水流穿过草原，积小成河，流出青海，一路滋养河西走廊的绿洲、城镇和几百万人的生活。

这条河叫黑河。20年前，叶金俄日正是为了它，与妻子一同搬进了这片无人区。

山河为证   200多平方公里的“夫妻哨”

2006年，叶金俄日与妻子东木措来到青海省祁连县黑河源头流域生态建设保护工程管护站，成为黑河源头的生态管护员。管护区域覆盖200多平方公里，区域内散落着50多条支流。

起初，站上只有一顶帐篷，不通水电，招不到人。叶金俄日刚从部队退役不久，身上还带着军人的那股劲儿。东木措把女儿托付给父母，准备了些必需的生活物资，跟他进了山。

说起巡护路上的事，随便一件，都能让人捏把汗。2007年夏天，巡山归来时河道突然暴涨，湍急洪流奔涌而至，将他们连人带车一并卷入河中。叶金俄日拼尽力气将妻子推向岸边，自己却被汹涌河水裹挟漂流数公里，几经生死挣扎才侥幸脱险。“水特别浑，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感觉自己在水里翻跟头。”叶金俄日至今记忆深刻。

那晚，二人浑身湿透，只能蜷缩在一处废弃羊圈取暖。东木措说：“我当时真想骂他，这工作差点把命搭进去。”第二天一早洪水退去，二人才返回管护站。

比天灾更凶险的是人祸。前些年盗采祁连玉的团伙猖獗，一次夫妻俩巡护时，发现有盗采团伙将山体挖得面目全非，可是，地方偏僻，没有任何信号，无法联系执法部门。

紧急关头，叶金俄日叮嘱东木措远远地观察并录像收集证据，自己则孤身一人上前劝阻。对方见他势单力薄，根本不放在眼里。东木措眼见劝说无效，便果断徒步下山求援。

“那一路，害怕，着急，忐忑……”东木措说，那天那段路格外远，一路小跑，走了好久。终于，执法人员赶到，非法盗采行为被及时制止。

20年来，摩托车换了又换，轮胎补了又补，管护站门口的国旗在高原烈日和风雨洗礼下褪色又换新，夫妻二人的巡护从未中断。

最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走？叶金俄日抬头看了看连绵的祁连山脉，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走了，这片山就没人守了。”

水清河畅   一条河的20年答卷

刚到黑河源头那几年，叶金俄日每次巡护走到干裂的河道边，都要停下来站一会儿。断流最长的一次，40天没见水。两岸是连片的黑土滩，风一吹，卷起的是沙土和枯草末。那时候他想：这条河要是缓不过来，下游河西走廊的庄稼、城镇、几百万人的生活怎么办？

变化来得缓慢，但从未停止。源头禁牧、黑土滩治理、草原鼠害防治……政策一项项落地，加上夫妻俩日复一日的看守，黑土滩渐渐返绿，河道逐年修缮，沙棘林沿河谷扎下了根。叶金俄日知道，他守的这片山每绿一分，下游的河就多一分水；这片草每厚一寸，黑河的水就清一分。20年，7000多个日夜，他和妻子用脚步丈量过每一条支流，用眼睛看过每一处草场的变化，这是他们为这条河交出的答卷。

如今，黑河年出省水量达19.67亿立方米，较多年平均增加9.7%，水质稳定保持Ⅱ类。曾经干裂的河床一年四季水声潺潺，从八一冰川发育的50多条支流，每一条都淌着清澈的水。

水清了，草绿了，野生动物也回来了。有一年夏天，夫妻俩巡护时发现一只受伤的黑颈鹤，翅膀耷拉着飞不动。他们便常来观察，驱散周边的牛羊等动物，为黑颈鹤休养创造相对良好的环境。过了一阵，夫妻俩惊喜地发现，黑颈鹤竟然可以慢慢飞了。夫妻俩给它取名“甲八”，藏语意为八月，以记录这份夏日的相遇。

此后，每年夏日，夫妻俩巡护时，都会格外留意这只黑颈鹤，“每次看见它在我们这片儿栖息，我俩都格外高兴，忍不住远远地多看一会儿。”东木措分享着这份喜悦。

去年，更让他们激动的事发生了。巡山时，叶金俄日透过望远镜远远看见一只雪豹，他压低声音喊东木措：“你快来看！”两个人趴在草丛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雪豹消失在石缝里。“平时巡护时，雪豹是比较少见的，这说明这片山真的缓过来了。”

20年间，夫妻二人记满了一本又一本巡护记录本，哪条支流的水量恢复了，哪片黑土滩返绿了，哪一年又看到了新的野生动物，一笔一画都写在上面，见证着这片高天厚土的变化。他俩都不善言辞，但这些记录和这片土地本身替他们说明了一切——黑河源头发生了什么变化，翻开本子、看一眼河谷，就知道了。

傍晚，摩托车沿着河谷驶回管护站。叶金俄日把车支好，从帆布包里掏出巡护记录本，记录道：河道水量正常……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黑河。河水在夕阳下波光粼粼，不急不缓地淌着。脚下是厚实的草甸，眼前是清澈的河水，远处是成群的岩羊和偶尔出没的雪豹。

黑河古称弱水，长河从祁连山流出，滋养了广阔的河西走廊。而叶金俄日夫妻二人，只取了源头这一瓢，守了20年。

原标题：《祁连山里，源头一守20年》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7期  8月17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