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民生周刊2026-09-16 15:53:30

《民生周刊》记者 徐英子 郑智维
干了两三年,偏说“七八年经验”;宣传“带娃经验丰富”,却连奶粉配比都弄不清;突然离职,独居老人陷入无人照料的被动局面……
乱象并非偶然。2025年度服务消费十大投诉热点中,家政服务榜上有名。
此前,陕西、重庆等七地消费者权益保护组织联合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家政服务消费普及率已达81.69%,但服务资质不透明(投诉占比37.51%,下同)、价格不透明(40.43%)、过度营销(33.10%)及售后维权难(8.67%)等问题仍十分突出。
10年间,家政服务行业规模从2776亿元飙升至12847亿元。然而,市场狂飙突进的同时,服务标准、合同规范、售后保障却远远落在后面,整个行业站在了从“高速扩张”转向“存量提质”的关键路口。
消费者的身边事,或许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记者采访了多位消费者,他们的经历呈现出家政服务消费真实的一面。
宣传称带娃保姆经验丰富,却连奶粉配比都弄错
解峡在新疆乌鲁木齐市经商,是一对6岁双胞胎孩子的母亲。由于生意繁忙,她聘用了两位住家保姆:一位负责带孩子,另一位负责做饭。
孩子刚出生时,解峡请过高端育儿嫂。考虑到有两个孩子需要照料,解峡每月给月嫂支付3万多元。用了半年多,整体还算满意。
随着孩子长大,解峡几次更换住家保姆。回顾过去几年的经历,她坦言,从业人员素质良莠不齐,换人是常态。
“中介宣传与实际情况脱节的现象比较常见。”解峡提到,中介介绍时说得天花乱坠,宣称保姆带娃经验丰富,可到家里后,保姆连奶粉和水的配比都会弄错,也不会做辅食。另一位做饭保姆,宣传说擅长新疆菜,做出来的饭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中介宣称保姆家务、带娃样样精通,结果这位保姆干活偷懒,还偷吃孩子的零食……
为了找保姆,解峡跑过多家线下的家政中介,也通过熟人找过。相比之下,她觉得熟人介绍的更可靠,毕竟知根知底。在挑选家政服务人员时,真实用户的评价反馈是她最关注的因素,所谓的资格证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保姆的真实情况,最终还是要试用后才能知道”。
和中介平台打交道,也是让人伤神的事情。解峡表示,在与中介签的协议中,带娃的具体职责、做饭保姆的厨艺水平、保姆临时离职怎么处理、退费标准等关键事项都没有明确,很多事情只是口头约定,没能落到书面上。
因为保姆素质达不到预期,解峡曾向中介投诉反馈过,中介的处理方式通常是安排换人。然而,换人同样麻烦——她需要留在家里观察新人两天,难免耽误工作,“换一次不合适再换,非常折腾”。能否顺利换人,还得看中介当时有没有人手可供调配。
“有一位做饭保姆,干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提出不想继续做。联系中介后,对方承诺会帮忙再介绍新人,但中间难免出现空窗期。家里吃饭的人多,一下子没人接手,就会陷入特别被动的境地。”谈及这次换人经历,解峡感触颇深。
“家政中介最应该做的是做好人员资质审核,不要过度吹嘘,来回换人太麻烦,既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也打乱了工作节奏。”在解峡看来,家政行业若想赢得消费者长久的信任,与其靠宣传“画饼”,不如把真实信息摆在明面上,把合同条款落到纸面上。
标榜“七八年工作经验”,实则仅两三年
由于工作繁忙,江苏苏州市市民林疏颖几乎每周都要请家政人员上门服务。除了日常保洁外,偶尔也会安排深度大扫除。

家政服务人员在进行保洁工作。(图/CFP)
在寻找家政服务人员时,林疏颖主要依赖线上平台。“图的是手机直接下单便捷,偶尔也会经熟人介绍,选朋友用过且评价不错的家政服务人员。”她说。
对于选择标准,林疏颖通常先看其他顾客的评价,再关注家政服务人员的工作年限,优先选择评价好、工作年限较长的家政服务人员。在此基础上,她再去横向对比不同平台同类服务的价格。至于资格证书,她坦言“仅供参考”。
实际体验下来,一些家政平台的宣传与真实情况存在明显出入。“平台标榜阿姨有七八年家政服务经验,上门聊天后才发现对方实际只干了两三年;页面显示服务人员持有相关证书,却从未出示过。此外,签合同时,服务内容、时长、收费标准虽写明了,但违约责任和退款规则等核心条款却表述模糊、语焉不详。”林疏颖说。
一些家政服务人员实际操作与宣传相去甚远,令林疏颖失望。她举例说,平台承诺“擅长深度保洁”,但上门的保洁人员仅是简单擦拭表面浮灰,窗户缝隙、厨房重油污死角等均未得到妥善处理。
因服务质量问题,林疏颖曾向平台投诉,但结果并不理想。“平台仅给予少量优惠券作为补偿,拒绝退款;在与客服反复沟通中,对方不断要求她拍照举证,推诿拖延。”她说。
“维权最大的障碍在于取证困难——家政人员服务结束后就会离开,现场状况难以保留有效证据,导致消费者维权时常处于被动境地。”林疏颖感叹,要改变这一现状,亟须平台加强信息审核、明确合同细则,并为消费者提供更便捷高效的维权通道。
换人靠运气,退钱没门路
家住北京市海淀区的董爷爷今年89岁,是一位高校退休教师。老伴去世后,他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其间陆续聘请过好几位住家保姆。
中介提供的简历看着颇为亮眼——家政人员不仅有培训结业证、老人居家照护证等各类证书,还写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可人一到家里干活,问题就暴露了:“实际照护知识一窍不通,根本说不清那些证书到底有多少含金量,怀疑是不是真经过扎实培训出来的。”董爷爷说。
合同是女儿代签的。拿回来后,董爷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过:工资写了每月8000元,周末另算,但具体该做哪些照料工作,合同里一个字都没提。
保姆突然离职也是常事。“有的人干得不顺心,或者发现别处工资更高,往往提前一两天才打声招呼,收拾行李就走人。我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一下子没人照料,马上就陷入困境。”董爷爷说。
即便去找中介平台,对方也只推说“人要走我们拦不住”,顶多答应重新找人,中间的空档期却无人过问,平台更不会给任何补偿。
因为阿姨手艺与宣传不符、临时离岗等问题,董爷爷的女儿多次向平台投诉。然而,“中介平台经常两边推,一会儿说是阿姨个人问题,一会儿又说我们老人要求高,处理起来拖拖拉拉”。
采访中,董爷爷向记者道出老年群体维权的难处:“合同条款写得含含糊糊,证书真假我们没能力核查。钱交出去后,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上。想要退款或追责,门槛很高,顶多就是再给换一个保姆,之前的损失只能自己认了。”
董爷爷把希望寄托在家政行业的提质上。他说,售后保障要跟上,遇到保姆突然离岗得有应急方案,不能让独居老人一下子陷入无人照料的窘境;逢年过节保姆要回家,家政公司也应提前安排好替补人选。同时,监管再严一点,别让中介随意夸大宣传——“我们老年人花钱,要买到实打实的服务,不是一堆好看的纸面材料”。
原标题:《(引题)宣传注水、合同模糊、维权无门……(正题)家政服务消费调查》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9期 9月14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