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社区”周子书:他让地下室温暖又明亮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2017-03-23 09:29:07阅读()子书地瓜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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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的根长在地下,茎叶伸出地面;地下与地上,黑暗与光明,两个从前被隔绝的世界,在地瓜身上连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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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书近照

周子书曾做过很多出色的设计。比如东京中国文化中心,比如《渡》。

但如今,与他的名字联系得最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地瓜”。它位于北京朝阳区亚运村街道安苑北里小区,是一处地下室。

Logo为两只手掰开一个地瓜

与其他地下室不同的是,它干净、温暖、明亮,空气清新,有私人影院、图书馆、教室、健身房、理发室……总之,就是酷得没话说。每天都有小区居民来来往往。白天,它是老年合唱队的训练地;下午放学后,它是孩子们的托管中心和游乐场;青年们也常常来看书下棋;天气不好时,它更是居民们休闲的避风港。

许多人的日常生活,因地瓜而改变。

 

而这,只是周子书“种”出的第一只“地瓜”。很快,它还将在其他社区生根发芽。

设计不只是“高大上”,而要为普通人服务

周子书与地下室的缘分,开始于2013年。

那一年,34岁的周子书在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读他的第二个硕士,他看到BBC的一则报道,称曼彻斯特挖出了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住人酒窖。这让他想到当时的北京,也有很多人居住在地下室里。

这种现象,根源在于资源过度集中,似乎是城市化的必然过程。但同时,周子书也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过程终将过去,而对地下室的下一步开发,将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他决定将这作为自己毕业设计的课题。

2013年11月,周子书回到北京,搬进了望京花家地北里一间10来平方米的地下室。他的邻居大多是附近从事服务行业的年轻农民工,在了解和熟悉他们的故事和需求后,他设计了一个“技能交换”活动,帮助他们开拓职业发展的可能性,最终从地下走向地上。

两侧墙面绘着中国地图,从天花板上垂下彩色的绳子,参加的人拉一根绳子找到自己的家乡,写下“我是、我能、我想”。如果有人想交换技能,就会拉起绳子的另一端。经过数次的交换,垂落的晾衣绳像伞一样慢慢张开,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的“墙”被打破,拉成了一个屋顶的形状,所有人同在一个屋檐下。

2014年,凭借这个名为《重新赋权——北京防空地下室的转变》的毕业设计,周子书成为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十年来第一个拿A的中国学生。

9月底,这个设计赢过特斯拉、乐视电视和锤子手机,被北京设计周评为2014年中国生活设计榜的“年度设计趋势奖”。

从此,地下室便再也没离开过周子书的视线。

在人们的想象中,艺术设计当然是美丽优雅、格调“高大上”的,设计师也是高端圈子里的时尚达人,怎么可能愿意跟地下室这种地方打交道?

周子书偏偏是一个“异类”。

2006年,他从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硕士毕业,然后进入了中国美术馆。这是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在这里,他每天接触的都是“高大上”的项目。他频频出国,考察并设计过文化部的海外中国文化中心,为国家领导人做过外交仪式的展览策划,给知名艺术家设计展览更是家常便饭……

 

《渡——国际灾后应急建筑设计展》,周子书策展,汶川地震一周年纪念时展出

然而,时间一长,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在这儿主要是为艺术家服务,可是,艺术应该怎么为普通人服务呢?”

在周子书迷茫困惑之时,有两幕场景深深地触动了他:

中国美术馆免费向公众开放的第一日,周子书看到一位中年大妈在对面隆福寺早市买完菜后,来到美术馆的卫生间利用免费的自来水洗菜。当天下班的时候,夕阳西下,他看到一位美术馆的老同志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大门,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周子书想,有比艺术更为重要的、或者说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他,作为一个设计师的理想不应该止步于此。

于是,周子书辞职,去了英国读书。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相当正确的选择。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教学理念,与周子书的设计理想不谋而合。“这边的老师经常对我说:你要想清楚,你来留学是为了什么?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能为你的国家、你们的人民做点什么?”

周子书很认同。他开玩笑说,这大概是70后身上还残留着的一点老派的家国情怀和“经世致用”的理想,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已经很难理解了。

2014年9月,周子书回国。那时,他的毕业设计项目已经火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有人来参观,还有不少商家想跟他谈合作。

2015年初,时任亚运村街道办事处副主任的韩酉晨在网上看到了这个设计,顿时眼前一亮。安苑北里小区有一处空置的防空地下室,约有560平方米。一下雨,水淹了半米多深,还发生过宠物掉入的事故,不仅造成了安全隐患,也是对空间资源的浪费。

改造前的防空地下室,位于安苑北里19号楼地下二层

何不把它利用起来,变成一处服务于社区居民的公共文化空间?亚运村街道向周子书发出了邀请,双方一拍即合。经过反复讨论,街道负责基础设施改造,地下空间的设计和运营则交给周子书和他的团队。

2015年4月,亚运村街道开始对这处地下空间进行防水、堵漏、强弱电等基础设施的改造。7月,周子书和他的团队驻扎了进来。

他们在小区里找到一辆废弃的垃圾车,把它改造成一辆明黄色的“调研车”,推着这辆车,用4天时间,在小区的不同地方采集到了187个人的想法。他们把大家的反馈也放了进去,不仅让每个人的声音都被听到,也让人们听到彼此的声音。

187位居民的投票决定

到2015年底,周子书已经基本完成了地下空间的改造。12月24日,平安夜,他邀请社区居民来举办了一场圣诞Party。曾经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大家都倍感新奇。

2016年3月25日,改造后的地下空间正式开始运营,每天早10点到晚9点开门迎宾。

这个空间,被命名为“地瓜社区”。

地瓜社区入口,以温暖明亮的黄色为基调,一个大箭头指引着方向

地下空间,一片待开发的荒原

周子书做毕业设计时有过一个调研,那时北京约有1.7万套防空地下室,容纳了100多万居住者。

上世纪80年代,北京规定10层以上的居民楼必须建防空地下室。但因缺少专项资金维护和专人管理,人防工程逐渐破败。1992年,为改变这一现状,政府推行“以用促管,以洞养洞”的政策,鼓励使用人防工程,当时的承租人开始利用人防工程开办旅馆和餐厅。

到了世纪之交,随着外来人口的大量涌入,防空地下室开始被更广泛地用于出租居住,居住密度也逐年递增,产生诸多安全隐患。

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2009年国庆60周年期间,防空地下室曾被关停过几个月,但全面整顿防空地下室,是从2011年开始的。从这年的上半年起,北京市民防局计划对人防工程的散居户进行清退,今后,全市的人防工程一律不能住人。到今天,这项工作仍在进行之中。

清理整治后的人防工程如何利用?

2011年修改的《北京市人民防空工程和普通地下室安全使用管理办法》规定,“平时使用人民防空工程应当优先满足社会公益性事业的需要,居住区内的人民防空工程应当优先满足居住区配套服务和社区服务的需要。”

亚运村街道工委书记麻晓晖说,街道曾想把地下室改造成社区居民的活动站、便民菜站或居民仓储空间,但街道的公务员不可能来运营,社会上又缺少专业成熟的第三方组织,改造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周子书团队的出现,填补了这项空白。

防空地下室的维修维护是必需的,而若无人使用,电路等设备老化速度就会加快,地下室维护成本只增不减。亚运村街道60多处地下室,一年的维护成本能达到40万元。如今,钱没多花,闲置的空间得到有效的利用,社区居民也享受到方便的文化服务,一石三鸟。

想想看,如果在地上新建一个500多平方米的社区活动室,会是一笔多大的投资?“现在都在谈消化存量,地下室就是一种存量空间。”周子书说。

地瓜,是一份温暖的分享

带着好奇,我们探访了地瓜社区,周子书领着我们在里面绕了一圈。

中央是共享客厅,人们可以免费在这里休息、阅读、会客。客厅的周围,被分成13个房间——健身房、台灯书屋、私人影院、创享教室、理发室……房间的用途,就是由居民们投票决定的,大部分空间都是免费,涉及商业行为则会收取低价的租金,用于支付空间运营的水电费和店员的工资。

在前台可以领到有趣的宣传手册,分为青年版、中青年家庭版、老年版三个版本,分别介绍适合不同群体的活动

共享客厅一角,正在看书和下棋的人们

为什么要叫“地瓜”?周子书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2003年,他刚到北京,一个朋友来车站接他,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啪”,掰了一半给他吃。这个小小的举动,是周子书难忘的记忆。从此,在他心中,地瓜就意味着分享,象征着冬日里的温暖和耐心等待。

另一部分灵感,来自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千高原》中提出的“块茎说”。德勒兹认为,块茎是根、枝、叶的自由伸展和多元播散,它不断地产生差异性、衍生多样性,制造出新的连接。“地瓜社区就像一个块茎系统,艺术设计和不同学科如人类学、社会学、商业、建筑、互联网等一起协作,生长出无数可能。”周子书如是说。

2016年,地瓜社区获得DFA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奖。

因为地瓜的成功,周子书的母校——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聘请他回校教书。他开了两门课,“危机设计”和“服务设计”。

这样的课程,在央美是全新的。以往,设计通常被当作一门抽离于社会之外的艺术门类。周子书则认为,设计应该介入社会,设计师可以通过设计推动社会创新。

这,正是地瓜社区所致力的目标。

“看起来是地下室改造,实际上是社会关系营造”

在地瓜社区的宣传手册上,写明了地瓜社区的营造理念:帮助社区居民利用自己的技能为本社区提供服务,营造平等、温暖、好玩的社区共享文化。“共享”成了地瓜社区的关键词,这也正是LOGO上那个掰成两半的地瓜的寓意。

在地瓜社区随处可见“共享”理念的实现。邻里茶吧里,墙壁上用磁铁固定的圆形茶罐装着居民们分享的自家茶叶。

图书馆里是居民们捐赠的图书,他们不只是拿出闲置书籍,还会分享阅读的故事。翻开一本《乌合之众》,扉页上贴着标签,写着原主人的读后感,并留下了联系方式,期待与下一位书友的交流。

傍晚时分,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大人、放学的孩子们来了。这时,创享教室利用起来了,一边是一位全职妈妈在教孩子们唱英文歌,一边是一位中年男子在教感兴趣的邻居学英语。

地瓜社区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安苑北里社区的9000户居民,附近小区也常有人慕名而来。周子书说,地瓜社区目前每天会有五六十人到访,周末还会更多一些。

以前的社区,居民之间的关系是疏离的。店长高静原是社区的一位全职妈妈,与住在对门的邻居从没讲过话。有一次邻居来到地瓜社区,看到她在这里工作,两人才开始交谈。从那之后,两人见面都会打招呼。

“地瓜社区看上去是地下室改造,实际上是社会关系营造。”周子书说。

如今,在朝阳区,其他的地瓜社区也已在筹备之中。虽然第一只地瓜“长势良好”,但不能简单地移植。接下来的每一只地瓜,仍将是全新的经验。因为,每一个社区都有不同的人员和文化结构,地瓜要与当地深度融合,才能避免“水土不服”。

周子书并不急于扩大影响,只想用时间和耐心把社区一个一个做好。就像地瓜,把根牢牢地扎进泥土里,耐心等待成熟的那一天。(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张珊珊 周飞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