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我不只是在讲小说,我在给学生送幸福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2017-03-27 15:45:13阅读()毕飞宇学生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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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自2011年写完《推拿》后,沉寂了好一段时间没写小说。今年春天,他却带着一本根据课堂讲稿成书的《小说课》来到北京,与读者交流。

人们还依稀记得那个他用文字构建起的、布满黑暗和疼痛的特殊人群的世界:一个目光明亮的正常人,带着尊重与理解,刻意揣摩一群生活在阴暗潮湿处的苔藓般的盲人推拿师。作家把想象的功能开掘到极致,调动全然陌生的经验,用心体会,细致描摹他们身边的动与静,心里的自尊与自卑,还有如恒河沙般数之不尽的沉默的虚无。

这种没来由地想象和虚构一个独立世界的能力,在毕飞宇看来,是作家创作的致命要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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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毕飞宇正式调入南京大学,身份由作家转变成教授。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一项项文学创作的桂冠也被他藏在了身后。回归教师身份,一切从零开始。

他有着非同一般的野心,他挑选出人类文学史上那些一等一的大师,攫取他们在写作过程中刻意或不刻意呈现出的心理张力、思维进程和艺术感觉。他把这些材料过滤出来,洗干净,切整齐,加足料,放在一口大锅里细煮慢熬,再借大师们脍炙人口的短篇小说重新摆盘包装。这桌“毕氏文学私房菜”的首批食客,就是南京大学文学院的学生们。

一晃四年过去,毕飞宇不玩虚张声势的理论演绎,不做玄而又玄的高头讲章,而像个安静的孩子,睁开好奇的眼睛,猛一转身,钻进那些文学篇章的内部肌理,窥探着一位位文学大师隐秘的创作心理。

严格说来,毕飞宇的小说课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课”。

大学里正常的课程得有适当的学分、合理的学时,教师得上报具体的教学计划,末了学院还有细致入微的考核手段。而这些供在屋笼里的“精致的摆设”,对于“野”惯了的毕飞宇来说,纯属多余,他也玩儿不转。

“南京大学给了我充分的自由。学院对我上课的要求是讲座式的,来听的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校内学生还是校外来的,我都不管,我甚至不介意它叫什么课。”

连课程的命名都是无关紧要的。他想做的无非就是跟在场的学生一起,营造一个读小说、议小说的群体氛围,师生们放下架子,没大没小,围坐一团,借写作论事,凭文本明理。

他没有学院派的拘泥与禁锢,赤裸裸一位浪里白条,课堂上充分释放一位自由的创作者对另一位自由的创作者贴心的感应和契合:“我挑的是几乎所有同学都耳熟能详的作品。这样的话我就能直接抛开内容,分析小说内部的那些微妙之处,尤其是作者思维进程。”

至于那些外部因素,什么时代背景、历史意义等等,南京大学自有足够的师资配备能够帮助学生完成。

毕飞宇无疑是一位捍卫“文学自由”的原教旨主义者。在他看来,作家的虚构能力,虚构一个与自己的生活经验全然不同、甚至两相对立的世界,是衡量一部作品是否成功的最重要的参数。而这种能力就得益于写作者自由开放的个性,野蛮生长的想象。

有了教授的身份,近年来毕飞宇在各地高校间走街串户,为有着写作兴趣、写作梦想的莘莘学子们兜售着虚构的要诀。

身在一所名牌大学执教,每天面对着想法规矩、行事方正的学生们,时间久了,经验多了,毕飞宇也有着小小的无奈与纠结:“我发现那些真正写得好的反倒是一些专科的学生,知名的高等学府里的学生,学习效率高,学习成绩好,但想象力真的不如那些学校层次稍低的学生。试想一下,如果全班50个人是同一种语言风格,写着类似的故事,谁会喜欢这样的班级呢?我又不是批阅高考作文的阅卷老师。”

人们似乎普遍认为,结构篇章的技巧、描人状物的手法、润色语言的修辞这些写作之“术”是完全可教的,甚至有职业作家手把手的辅导,这种能力提升起来更有效。

旅居美国的华人作家严歌苓最为典型。她的作品从开端、发展、高潮到结局,严丝合缝,密不透风,俨然一栋布局精巧、华丽耀眼的现代建筑。那些故事材料、长长短短的句词就像一块块工整的乐高积木,任由她摆弄、裁剪、搭建。因此,这类作品十分受影视导演欢迎,仿佛它们天生就是为了改编成影视剧而写。

毕飞宇对于当今的影视生产工业并不抵触,也不逃避,当然更不迎合。他始终对此终保持着低调而审慎的态度,像一个有着清晰作战规划的战略家,排好兵布完阵后就隐遁幕后,听由前线的指挥官喊着进攻或撤退的号子。仗打好了他自然开心,打得失败他也不会帮着收拾残局。

“话剧《推拿》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时候,我都没去看。电影电视和舞台艺术,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作家既然卖出了版权,对再创作的事情就该置之不问,任由编剧和导演去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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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剧照

面对当今的文学环境,毕飞宇恬淡而放松。共和国文学期待新的黄金时代。余华曾经的先锋叙事和多维审美,如今演变成新闻串烧和网络空间里的大放厥词;苏童纤美沉郁的南方故事却要套上一个刑侦探案的模子。而毕飞宇仍坚持为小说与文学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不管当不当作家,学生对小说的本质认识得更清晰一点难道不好吗?人是要为幸福活着的,有时候,阅读文学所带来的审美体验和幸福感,高工资带不来。所以我与其说是在跟他们讲小说,不如说是在给他们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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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在清华大学演讲

那几天,在北京“送幸福”的毕飞宇安排了密集的活动,谈他操持写作这门手艺的一点一滴。若是有个机会去他课堂,与学生们一起教室长椅排排坐,现场听他“吹牛”,该是怎样的光景呢?不妨试想一番:风和日丽,古都金陵,南大鼓楼校区,毕飞宇课上说书,众人沉浸。逢会意处抚掌大笑,逢困惑时蹙目凝眉。有不同意见者提,当面与他争个道理。也是热闹,也是安静。(作者|康岩 编辑|周飞亚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出品)